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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年情 ...

  •   回廊长长,初秋寒潮直刺进人的膝盖骨。

      秦琅端着陶盅,小步跑走了起来。

      地面有些湿滑,将军府没燃什么灯,叫人都看不清路。
      想到定婚的事情又要推到下月初九......她定了定神,把烫手的盅底再捧得稳些。

      书房的灯光近了。
      她上前推开门,门后的帘帐随着摇晃。

      “楚寰,厨房做了羹,我顺道拿来了。”

      屏风后,有沙沙的,图纸翻动的声音。
      秦琅绕进去,楚寰正靠在窗榻上翻看着些军机事务,神色郁重。

      见秦琅来了,他眉头倏尔松开,眼里不自觉溢出一丝欢喜,两人却都无所觉。
      他只是矜持颔了颔首。

      接过汤羹,舀起一勺晶莹的汤胶,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汤......是她自己做的吧。

      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汤盅,神色有些燥郁。

      “是不是头疾又发了?”
      秦琅看着他眉头簇起,也有些忧心。

      “无事。”
      楚寰身量高大,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有一半窗外泄进来的光都被他挡住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就算平坐着,她怎么也才到他下巴?
      这么小一只。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楚寰捏了一下眉心,说起了正事。

      “苏仙昨夜观我紫府在寅,贪狼和破军两颗星无甚变动,是极好的兆头。”
      “只要应了我早婚有变这条,命格就算彻底定下来了,所以幸苦你要放去外府几日,等这风波过去,我们就定婚。”

      秦琅沉默半晌,转头看他:“定婚推迟,我没意见。但楚寰,你,你不能太笃信命格之论了。现在还只是定婚,若有一天苏仙对咱们军事谋划指了意见,又该怎么办呢?”
      “总不能因为苏仙一句话,咱们原先的计划就全都改道重来吧。”

      楚寰头痛欲裂,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自有把握。”
      秦琅从没有被他这样大声地说过,呆呆地怔住了。

      楚寰几乎刚说就后悔了,看着面前呆住的小姑娘,他不是.......算了。
      明天给她送点东西吧。

      “你早点休息。”
      “......好。”
      秦琅敛起纤长的睫羽,离开了房间。

      第二日,五更时分。
      晨起的鸡还没鸣嘶,楚寰率先睁开了眼。

      秦琅房门口的侍女靠着门柱在打盹,他于是从侧面翻窗进去。

      不出他所料,翻檀木的大床边上,秦琅整个人都快掉下去了,半边身子和一只手都悬着。
      偏偏她还睡得正沉,脸颊肉压得嘴巴微微张开。

      房间内空气中梨香轻甜,好像几朵俏皮的橙花,又带着果木特有的沉调。
      楚寰蹲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好久。

      算了。
      军部那边总归还有几个老家伙呢,这么早叫她起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把快掉下床的秦琅轻轻拉回去摆正。
      掖好被角,楚寰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眉毛。
      他翻窗出去了。

      过了半刻钟,其实也才天刚蒙蒙亮,秦琅醒了。
      洗漱出房,她理了理裙摆,顶着日头路过西厢房时,正好看到军师王盘抱着一堆文卷匆匆朝主屋走去。

      “王大人。”
      她笑盈盈招呼着着,上前接走一半公文:“堆这么高,走路都看不到前边,等会非跌个大跟头才好是吧。”

      “你呀。”王盘笑着,也不恼她。
      两人正说话呢,前边儿主屋的门开了,两三个官家小姐跨出坎槛,几个婢女躬身候着。

      这人是......
      “吴姑娘?”秦琅有些疑惑。

      见了她,那个梳着飞云鬓的女子没什么好气道:“原来这府里有女主人啊?连着好几日往将军府里拜帖来,居然都没人搭理。幸好没误了右相传讯,不然军府的教习婆子,也该得好好规诫一下了罢。”

      吴璧岚的父亲是正一品右相,他说有讯要传,那必然是一等一的紧急。
      这话说的,谁人听不出来她是指示秦琅不懂规矩?

      她话刚说完,吱呀一声,旁边主屋的门开了。

      楚寰走了出来:“吴小姐。代我向左相赔罪,近些日子疏忽了。”

      吴璧岚的脸色仍然不是很好,尚书郎的女儿捻了捻指头,慢悠悠地接过话:“璧岚,你也莫气了。秦小姐毕竟是左相的嫡长女,虽是落在外头多年,我们还是应当懂得尊卑有别,好生礼待才是。”

      ‘嫡长女’这三字被她咬得又重又慢,尚书郎女儿满意地看着秦琅难堪的脸色。
      当谁还不知道她的根底呢?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东西,没爹又没娘,不过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和楚寰相识于微末,才有了今天的气象。

      左相势弱,楚寰是新贵。
      为了和秦琅定亲,楚寰硬是叫人家孤寡一生的老丞相认她作嫡女,你说缺不缺德?

      没人接她的话。楚寰沉肃着把秦琅揽进屋里,挥手叫下人送客。

      屋内,绸帐层层,檀木香长。
      三五个谋士席地而坐,见秦琅进来也不道怪。

      真是不知道如此重要的谋事,将军经常带这个女人来做什么。

      王盘把一堆公文放在案几上:“方才不过几个眼睛长在脑门儿上的的小萝卜头,琅琅不会与她们见长短的,是不是?”
      秦琅压下心中思绪,笑着说:“我才没放心上呢。”

      她径直走到靠门口的位子坐下,从盏托里抓了个青果来吃,听着一群人讨论起军况。

      “昨天在阴山附近发现了蜀王军队的行迹,还有安王,齐王,这些藩王军部都有动静。”
      “佘山也有军队驻扎,他们离王城太近了,先机已失啊。”
      “藩王驻军除外......苏仙近几日占鬼问神也看不清命理盘,天机被蔽,不会再出什么变故罢?”

      楚寰的神色隐在阴影下,食指轻轻敲着案面,默不作声。

      秦琅坐在门边,几口就把果子啃完了,并没有听众人说话。
      她正抱着膝盖神游天外。

      楚寰余光瞥到,不知为什么突然开口:“琅琅?你怎么看。”

      突然被他点到的秦琅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她也参进这军机要务的讨论中去。
      一众谋士颇为不屑,却也不得不往后挪位,给秦琅空出个位子来。

      秦琅回过神,从容上前,规整坐下。
      她环顾四周,他们中并没有人给她拿出一只毫笔来。
      于是她只好伸出白皙的指头指上布军图,王城的位置:“洛城,南诏的都城,在这。”
      “梁始帝为何选址在此,想必大人们都知晓吧。”

      “自然是有所耳闻。听闻梁国霍乱之时,始帝行军跋涉,途径黄河,河中龙马浮现,背负‘河图’献给始帝。始帝依照河图推演出先天八卦,占得洛城是为黄土后天生气所集之宝地......”

      “咳咳,咳咳咳!”
      秦琅重重几声咳嗽,打断了侃侃而谈唾沫横飞的那个老谋士。
      对上那老谋士愤懑的目光,她脸上泛出咳嗽过度的不自然的潮红,抱歉地冲他笑了下。

      楚寰皱了皱眉毛。
      着凉了?

      还不等他说话,秦琅虚弱开口道:“失礼了,大人勿怪。不过我觉得,除了这神话传说,都城选址在此还有别的原因。”
      “这洛城南有淮水,洛水相融汇聚之肥田,四十六万地抱山依水,还有天险巡天崖守着唯一涧口,实在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最适合做都城不过了。”

      末了,她补一句:“与什么鬼神天命,可能关系不大。”
      “你!”
      “你这女人说的都是废话呀。如今藩王守山,涧口又不能通行军队,你说说这该如何是好?”

      秦琅垂下眼睛:“依我所见,他们抢着要进,就让他们进去好了。”
      “可一旦梁元帝的传国龙玺落入王储手中,正统确立,八十万驻地军有所归属,我们就再难争了!”

      争?你们现在抢破了头要去争,才是别人的盘中餐!

      秦琅强压下心中的不耐:“虽然元帝病重,但太子殿下却并不式微。他在两山脚下对藩王们扎营示威的举动视若无睹,绝对不是好心肠。”
      她一指图上涧口处:“这个地方,有诈。”

      看一众谋士不可置信的模样,楚寰沉声接过话茬:“太子如今默不作声,就是为了请君入瓮,好在登基之前清除异己。”

      本来他就疑心太子还有后手,如今秦琅也这么说......果然。
      他移开看向秦琅的视线。

      他俩明里暗里交锋多次,作为对手,琅琅了解他很正常。
      楚寰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若是太子登基,我等师出无名,无异于逆乱谋反啊!”
      秦琅轻笑道:“事以密成,太子现下应当不敢声张。不如先放他们在洛城打,我们去攘外。”

      楚寰眼睛一亮:“你是说......”
      “东边东禹国强势,将军如今军属二十万,不如拨个十万去西边,安下这群龙子龙孙的心,让他们放开手去斗。”

      “可是,如此一来将军不争不抢,如何......如何完成大业啊!”
      秦琅在心里忍不住翻一个白眼,随即笑吟吟开口道:“一群王爷争皇位,楚寰一个将军贸贸然插手,先不说他们会不会一致对外,也要小心天下人众口铄金才好啊。”

      “琅琅说得对。与其与龙虎相争,不如先静观态势......西边,不是有座旭金山吗?”
      “西夏国的旭金山!”

      所有人为之一振,不用再多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是了!他们之前就想啃下这块肥肉,但那元老儿荒靡,始终不肯拨行军费。好,好!西夏国孱弱,莫说十万了,就是一万便也足够拿下旭金山!”
      “好一招以退为进!”

      “但旭金山附近不是有道天裂,难以通行……”
      “将军既定了旭金山,肯定心中已经有了办法!”
      “哈哈哈哈,拿下旭金山,这压力得减一半啊!

      楚寰已经在跟着一众谋士布图,众人欢和大笑,秦琅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了。

      屋子里,众人规划行军路线,秦琅无聊地低头把玩着贴身的玉环,看上去娴静清姝。
      气氛甚至算得上和谐。

      忙碌之余,楚寰无意间侧头瞥见秦琅的侧脸,心中有什么东西满得好像要溢出来了。
      他们都已经相识九年了啊。
      定婚的事,确实往前提一提。

      恰在此时,门外一个仆使掀开门帘:“将军,苏仙来信!”
      秦琅轻声嘟囔着:“他一天天的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楚寰听到了,好笑两三下撕掉火漆密封。
      ‘今日命盘大动,破军又出,有掩紫薇帝王命格,篡逆颠倒之象......恐生大变,还请将军......三年之内,无应婚约?’

      一拖再拖的婚约,须要取消了。

      楚寰拿着信纸的手背上几根筋骨突起,而秦琅,她低头沉默着。

      楚寰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说什么好呢,要她理解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大概只会觉得自己迷信鬼神吧。
      想到她昨晚说的话,楚寰神色有些阴郁。
      她还不知道,这世界有仙佛漫立,诸天奥妙无上法门。

      没事。
      他闭上眼。
      苏仙说了,只要赢了与太子之争,只要得了这南诏国的龙气,他的仙途很快就能开启!

      “琅琅,我......”
      他欲安抚秦琅,然而一向顺从的秦琅却一把推开了他,大步向外走去。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这姑娘美得像个神仙,脾气也好得不似凡人,她,她怎么敢?
      “将军,要,要追吗?”

      楚寰被她推了一把,也是难以置信。
      她生气了。

      意识到这个,楚寰心头几乎立马焦躁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密信就要追出去,然而此时。又是一封书信送到。
      “将军!夫人家姐来信。”

      楚寰错愕地停在原地,右眼微微抽动。

      谁?
      秦琅的姐姐......秦瑜?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信?
      明明,琅琅已经与她......断交九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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