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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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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三个市里便有募兵的地方,薛婴提了提身后行囊,不多时就看到一个瘫坐在太师椅上的三衙典军,似乎是被热着了,正闭目养息,鼻下两抹小胡子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不定。
薛婴走过去,压低嗓子说道,“典军大人,小的想来应征七骑营。”
对方慢慢睁开眼睛,鼠目大小的眼珠子朝她上下打量一番,随即不耐烦的摆摆手,“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别来浪费老子时间,滚一边儿去!”
他压根瞧不上薛婴。
七骑营并非由各处典军送人进去就完事儿的。这支队伍每百人为一骑,统共只要七百人,须得个个皆为精英勇士,入选者靠本事受封骑营将领,举荐者一同有赏。故而在他眼里,这小子看着就是个绣花枕头,送进去也是白占名额,不如让别人进去,日后受封受赏的概率还要大些。
薛婴没有与他多说废话,她俯身向前,双手握成拳状撑在桌子上。
典军轻视的一瞥,就见她不紧不慢地摊开手掌,里面躺着几块扳指大的碎银子。
他小眼睛一瞪,狐疑问道,“你这小叫花子哪来儿的钱,该不会是偷的吧?”
薛婴冷笑一声合上手掌,编造的故事信手拈来。
“大人,我原为商贾之后,父母却在行商途中被陈国士兵错杀!”她面露痛色,眼底划过的恨意犹如森冷的刀锋,“此仇我发誓必报,还求大人务必通融。”话毕,薛婴猛地一跪,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她的故事虽是假的,恨意却不假。
那典军眉头紧锁似在考量。
不远处一个身披甲胄的精壮男子似是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朝典军勾手示意他过去,等他人到跟前便问,“这小子什么情况?”
典军以掌心为幕,凑到他耳旁说了什么,男子倏尔皱眉。
薛婴看他们二人的神色,几乎要以为自己得另想法子了,却见那胖典军又向她跑来。
“你父母既常年行商在外,你可通陈国俚语?”
薛婴垂下眸子,“略通一二。”
典军无所谓的点点头,“那便够了。如今这本事吃紧的很,你有这本领日后若是率受上爵,可莫忘了我何大士。”
他换上一副亲和的嘴脸,薛婴却因他的话心中一凛,还不待她深想,对方伸手扶住她的腕子,随后用肥胖的身躯阻隔了她和远处将士的视线,右手蓦地用力,她手心握的那堆碎银子被他尽数刨进了自己的掌心。
典军咧嘴一笑,“我可是为你说了不少好话,这些就权当是用作为你举荐了。”说完还不忘拍拍薛婴的手背。
薛婴,“……”
这天下果真是遍地无耻之徒。
她心里腹诽几句,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典军推她一把,“去吧,跟着那位大人走。”
薛婴闻言赶紧跟了上去。
除她之外还有两人,一个身高八尺有余,手持青铜双钺,另一人则是粗布麻衣,怀中抱剑而行。他们跟着又走了不少的路,这才到一处窄小木门的前头停下。
将士拍开木门,映入几人眼中的竟是一个宽敞无垠的圆形草场。东西两端各置了几排兵器架,正中央高帐下内设的兰锜显然是主将所用。而它正前方,一群裸着上身的士兵正在两两较量,剑戟相撞时发出阵阵颤音。
围在中间比武的两人格外引人注目,一个是有拔山举鼎之威的虬髯大汉,对面的…
薛婴一愣,竟是那个在她马车边掠马而过的少年人。
他身穿单薄布衣,神色桀骜猖狂的挑起眉宇,“你就这点本事,也敢留在七骑营?”
对面壮汉闻言暴跳如雷,像个大黑牛一般朝着少年奔去,只是他身上挂彩,又因受到挑衅乱了自家阵脚,还未触到对方,少年已经灵活地侧身翻滚,起身瞬间从旁人手中夺来棍子朝他下盘攻去,在他呻吟间隙将长棍插入尘土,飞身便是一脚。
不管输赢如何,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经博得众人喝彩。
将士抬高声音打断了他们,“都停下。”
众人一见是他,纷纷停下动作,“方教卫。”
被唤作方教卫的男子点点头,“我身后这三人,今日起跟着你们一同训练,”他指指少年,对薛婴说,“你先入七营,跟着谢沉。”
原来他叫谢沉。
许是因为见过这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又猜测他是凉国的世家子弟,她存心示好,便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我叫…殷郅。”
取一个婴,和弟弟的郅。
可对方显然对她的示好不屑一顾。
谢沉双手抱臂懒懒地看她,眸中嘲弄不带半分掩饰,“就你?入我们七营?”
草场内本就因方教卫的到来变得静如荒原,他这夹枪带棒的话一出口,众人都巴不得来看好戏,就连刚被谢沉打倒在地的壮汉盘膝而坐,似乎也在等着看她被谢沉刁难。
薛婴与他面面相对,见状便面无表情地收回自己的手。
“不错,就我。”
她最后一个字刚从口中脱出,谢沉徒然身动,他手中长棍挟风四起,在劈向薛婴面庞的瞬间又稳稳停住。
薛婴眼中的那丝慌乱虽不被旁人捕捉,却在面前谢沉的眼里暴露无遗。
他无声扬起嘴角,用长棍那头轻轻贴上薛婴的脸,羞辱道,“耍嘴皮子谁都可以,像你这样的,决计撑不过三个月之后的磨勘考核,小爷我,”他歪着头,“等,你,滚,蛋!”
薛婴皱眉。
若按照她往日的脾气,早拿了长弓一箭射穿眼前这家伙的发带,可她不能。或者换句话说,是作为商贾后人,理应手无缚鸡之力的殷郅不能。
薛婴无声叹息,抬手移开脸边的长棍,“我入七营乃是方教卫的决定,你倘若不服他,尽管与他说。”
明明他针对的只是薛婴,这话却说得像是谢沉不服方教卫一般。
谢沉显然也意识到这话是在给他下套,却偏偏置若罔闻,剑眉微挑,只冷冷一笑。
方教卫饶有兴味的看了两人一眼,倒像是并不在意,“说不说老子的决定也不会改。”他抬手在谢沉肩上拍了拍,“我说他是七营的人,他就是。”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谢沉耸耸肩,“随便。”
见方教卫满意的点点头,谢沉抬手将长棍扔回兵器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嘴角挟着坏笑看向薛婴,“喂,你身板子太弱只会拖大家后腿,小爷给你个锻炼体魄的机会,从今天起,你就睡在七营的马厩里吧。”
他说完解开上衣的襻带,头也不回地朝校场外走,根本不管薛婴会不会听他的话。
这人如此肆无忌惮,薛婴下意识看向方教卫,只见他已经在安排另外两人的营属,并不打算插手。
薛婴冷冷一笑。
不与这满屋子男人睡在一起,反倒与她有益,更何况牢狱尚且呆过,还怕区区马厩不成?
可当她站在马厩前,却顿时哑口无言。
马匹的粪便像是许久都无人打理,若隐若现的遍布在干草垛里,就连行走间的瓦地上,都残存着不知粪便还是什么。而这几匹马儿,更是比她宫中养的那些可高大威猛多了。
薛婴在它们面前颇有些无奈的踱着步,一眼就注意到其中一匹。
她自小擅于骑射,精通识马,眼前这一匹呼哧呼哧喷着热气的棕马,正是谢沉那日骑着疾驰于市的那匹。
薛婴站在他面前,见它狂放的甩着脑袋,忍不住轻嗤,“真不愧是你家主人养出来的马。”
“如何?”
一个声音从阴暗处传出。
“谁!”薛婴厉喝。
一阵窸窣的草垛被踩动的声响之后,身着黑色戎衣的青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薛婴防备的看着自己,无奈的耸耸肩,指着他旁边的小白马解释道,“我养的小母马要生产了,我正发愁应该怎么给她……”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接生。”
薛婴一愣,不由笑了。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果然那匹肤白如雪的小马下腹微胀。
“我帮你。”
她向马儿走过去,见它似乎焦躁不安,便半蹲下来确认它的情况。
青年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他的这匹马驹性格不算温顺,平日里难有生人靠近,眼前这个清秀的小子却能在简单的安抚之后让它平静下来,令他颇为惊讶。
薛婴探出头,“还未到生产的时候。”
他点点头,“是吗?我见他今日不安,还以为……”他露出担忧的神色,抬手轻抚白马的鬓毛。
薛婴跟着拍了拍它的颈脖子,“我就睡在马厩,可以平日里帮你看着。”
青年露出惊喜的神色,“那就多谢了。不过,你睡在马厩,莫不成是今日新来的那个七营小兵?”
看来谢沉让她睡在这里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啊。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肆意妄为。”
薛婴摇头,她并不在意谢沉如何,故而没有接过话茬,反倒是顺势向他打听道,“三月之后的磨勘考核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能与我说说?”
青年一愣,“方教卫没与你说?”
“尚未。”
青年没有多问。
“我们这些人进来,每三月便有一考,长垛、马射、挑枪、穿札以及翘关,通关者留下,不通关的入备训营,若是考至末位者,自然就只有打包走人的份。”他侧头看向薛婴,见她正在低头思索,温声道,“你若是当中一项能做到极致,也能留下。”
他显然是猜到自己在想什么,适才会说最后这句,薛婴感激的看他一眼。
“我叫殷郅,”她双手作揖故意拖长了音调,“那敢问这位英雄?”
“哪来的什么英雄,在下陆孝之。”
他被她逗笑,薛婴却是在听到他名字的瞬间,面上微微一滞。
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只是在哪里听到过,薛婴竟有些想不起来了。她不动声色的摆弄着周围的干草堆,试图将它们摞高一些,陆孝之猜她是在摆弄晚上自己要睡的地方,于是蹲下来帮她一起。
两人无声呆了片刻,陆孝之原本还想向她问些马儿生产的问题,却见薛婴站起身子拍了拍衣衫上沾到的草沫子,“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去校场操练,孝之快回吧。”
他看看外头,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于是转头看向薛婴,“殷郅兄弟,我家马儿就托你劳心了,我在五营,有事你来找我便是。”
说完他朝马厩外走去,几步就钻入夜色当中。
薛婴在他离开之后,径自躺在刚才窝裹起来的干草堆上。
今夏暑热未消,晚风并不沉冷,纵使只用一堆枯草当作被褥也并不难熬。薛婴侧着身子,听着马蹄细微的响动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安然的睡去了。
她隐约中做了梦,这场梦将她带到了昔日的承乾殿上。
弟弟薛郅身着天子龙袍,耸搭着脑袋独坐在龙椅上,胸口渗血。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披甲胄的男子,右手持剑,剑锋处流淌的血迹像漏斗里滴沉的水,啪嗒,啪嗒——
“阿郅!”
薛婴飞奔过去,却在碰到弟弟的那刻被一把抓住,摁倒在地上。
而面前杀害弟弟的凶手,他并未回头,只是取下头盔夹在腋臂之间。薛婴跪伏在冰冷的地面,却清楚地看到这人的脖颈侧面,有道丑陋不堪的叉形刺青。
她猛地坐起身,才发现是自己睡得不安,竟从草垛滚到了泥路上。
这一遭是彻底睡不着了。
薛婴看着外面月色,心里明白,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她必须在三月之后的磨勘考核中留下来。
她起身走到校场,让她颇为意外的是,天还未明就来训练的竟然不仅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