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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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阒寂无人的地牢中涌入嘈杂有序的脚步声,声音在其中一道门前戛然而止。
薛婴抬头,还未看清为首将领的相貌,就被两个士兵左右挟制双臂提起。
她自打国破家亡那日,就被凉国的主帅下令扔进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可笑的是,这里关押的罪人俱是当初弟弟初时执政,于薛家天下有违逆之心的人,其中一些不乏出自她的手笔,可如今昆仑颠倒,她却成了身陷囹圄的那个。
薛婴被拖行在幽暗潮湿的青石转板路上,鞋头沾了不少湿土黄泥。
行过外监的时候,一声阴恻的凉笑遽然隔着众多甲胄轻碰的动静,清晰地传到众人耳里。
为首的年轻将领停了步子,侧头看去。
昏黄的火烛伺风摇曳,隐约照亮了这位年轻将领的脸,他眉宇朗俊,眼中含着提防和怀疑,左手默不作声的抵着腰侧刀鞘,“何人在笑?”
“凉国旧人。”
阴暗处的人幽幽回道。
将领将步子向前挪了半寸,透过手下的火折子看见了说话之人的脸。
瘦骨白须,青灰旧袍,双手合抱而坐。
他须臾之间已然猜到此人身份,立刻扭头吩咐,“我带她上城门,你二人快去唤陆祟之来看,此人许是老……”他声音压得极低,薛婴又整整两日未曾进食,饿得软弱无力,根本没能听清他后面说的什么。
她用力咬住嘴唇,疼痛就像针扎入皮肤那般,给她带来了片刻清醒。
可惜她还没能看到那说话老人的样子,年轻将领似有察觉一般,单手揪住她后脖颈的衣襟猛地往前一推,厉声催促,“还不赶紧走!”
薛婴苦笑,她双脚戴着镣铐,唇色煞白,唯有刚才咬破嘴唇的地方被殷红染尽。后来这将领又嫌她走得太慢,索性单手扣肩逼迫她加快步子。
几人行至城门之上,她看着当空升起一缕残阳,心中凄凉。
低头便是被凉国士兵层层围困的大陈百姓们,恸哭者有,哀嚎者有,求饶者有,就连辱骂大陈国君昏庸无道的也有。
家亡,国破。
这一年,薛婴才二十岁。
身穿甲胄的年轻将领站在她的身侧,他威严的眸子逼视着城门下每一个浑身发颤的他国子民,剑柄抵着她的脖颈,环顾墙下子民后高声道——
“你们的长公主薛婴!城门破的那日前夜,她尚在瑶台琼室与驸马尽享长夜之欢,而你们呢?你们正受灾荒无度之苦,褐衣疏食!”
他的剑锋缓缓脱离剑鞘,在日照中折出一道惨白的银光。
“她的弟弟!堂堂陈国天子又在干嘛?”他轻轻嗤笑,“小皇帝,正窝在他的寝宫里玩泥人儿呢!”
身后众将士闻言朗声大笑。
薛婴忍无可忍,“够了!”
她在狱中终日皆闭口不言,此时发出的声音如同拉锯枯木般嘶哑。
伴随她的厉喝,身侧将领手持长剑已然出鞘,毫无怜惜的在她白皙光滑的脖子上轧出一条细长的血痕。
他微微皱眉,想把锋利的剑身翻过去,却被薛婴抬手握住。
看着城墙下乌泱泱的一片,薛婴迎着灼日缓缓闭眼。
凉国主将谢肃行亲率百万大军一举攻破陈国,其麾下七骑营骁勇善战,功不可没,薛氏皇族皆被诛杀,却唯独留下她长公主薛婴的性命,用以游城劝降。
她在狱中双手双脚均被桎梏,守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轮班更换,为的就是谨防她在狱中自戕,坏了凉国大事。她不死,自己就是天家的耻辱,无言赴九泉之下面对爹娘和弟弟!她唯有死了,尚能为城中百姓博得些许生机。
“今我薛婴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不远处便破空传来一道嘹亮喊声,“牧祟快快收剑!她要自尽!”
牧祟惊然察觉,正要掀掌打退薛婴,就见她徒然将手中剑锋一转,削铁如泥的刀口立刻没入她的脖子,刹那间鲜血如注,迸溅不止。
薛婴无力倒下的那刻,被一双手扶进怀中。
她试图看看这人的相貌,却被高悬的冷日晃晕了视线,在周遭犹如被隔绝的寂静中阖上双目,只是闭眼前,依稀看见这人的脖颈上有道丑陋的叉形刺青。
再度醒来,耳边喧闹不止。
一个年岁极小的男娃娃抓了抓她的衣摆,脆生生的喊道,“阿姊!”
薛婴骤然惊醒,不可置信的看了过去。
“……你,阿郅?”
薛婴掀开马车帷幔,外头街衢巷道,行人如织。
这里不同于南豫陈国,空气中就连吹来的习风都似乎含着细沙,再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分明还是个年幼的小丫头。
她终于记起这是什么日子了。
八年前她胆大如狂,带着身为太子的弟弟溜到冀西凉国玩耍,为了不被发现,她换上男儿装,束发,像个无拘无束自在如风的朗朗小少年。
当时正值七骑营募兵,她们马车沿途经过的各坊府衙都在为其征召新兵,四方儿郎闻讯赶来,只因这支军队隶属镇北侯谢肃行,且由他亲自调遣。
薛婴那时单单看个热闹,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支队伍,会成为八年后破开陈国城门的第一支铁骑。
薛婴笑了,笑得声响越来越大,身子不住轻颤,就连经过路人都循声朝这架马车多看两眼。
“阿姊……”薛郅像是被她吓到,藕般的小手在薛婴眼前晃了晃。
薛婴回握住他的手,斩钉截铁道,“承蒙上天眷顾,阿姊这次,一定会保护好你。”
薛郅不明所以的眨眨眼睛,塞了一把八宝糖丢进嘴里。
甚甜。
薛婴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再次抬头看向窗外时,已无法再用纯粹的目光去欣赏异国热闹繁华的景象,相反,她看着外头八街九陌车马熙攘,走卒商贩络绎不绝,只觉得一切皆与在陈国无异。
此时两国关系尚佳,两地行商往来颇多,如果陈国不亡,也是这番景象。
正想着,一个少年的声音遥遥传来,“今日七骑营征召,小爷也要去凑个热闹!”
话音落地的刹那,一匹棕马嘶鸣着从薛婴马车旁飞掠而过,马上的少年威风凛凛的拉着缰绳,目光灼灼似乎可与日月争辉。他纵马的姿势极其稳当,但扬长而去时马蹄卷起尘土无数,飞进了薛婴的马车里。
侍女怀萝立刻怒道,“这人敢在行道上纵马,不要命了?”
薛婴淡然一笑,“凉国崇武,对马术要求甚高,世家子弟皆可策马街巷,不足为奇。”
她心中反倒不断咀嚼着‘七骑营’三个字。
那日将她从牢中提出来带上城墙,又用剑锋抵着她喉咙的少年将领牧祟,身披璗金甲胄,兽面护肩,显然就是七骑营的五个主将之一。而那个在她倒下之后将她环住的人,大抵也是。
薛婴心中有了主意,她命车夫调转方向,打马回头。
翌日,这辆马车在晨昏中缓缓驶入常玄门,守门的侍卫勒令他们停下,却看到一只娇嫩的手缓缓掀开帷幔。在看到里面那人的面孔时,为首侍卫露出惊喜的神色,躬身拜道,“长公主!”
薛婴颔首,几个侍卫立刻让路。
回宫后薛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薛郅送回寝宫,随后去承乾殿等父王下朝。
父女二人在殿内呆了足有两个时辰,偶尔还会传出怒斥和砸东西的声音,听得外面宫人冷汗直流。又过了不知多久,长公主终于从里面出来了,清绝的脸上透露着彻夜未眠的疲倦,嘴角却不着痕迹的上翘些许,像只窃喜的小狐狸。
正值壮年的皇帝陛下双手负在身后,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他眸中不知喜忧,厚重的声音含着无奈,“这丫头向来有主意,唯独这一次,简直瞎闹……”
大太监道,“长公主聪慧伶俐,陛下不必过度忧思。”
皇帝沉吟不语,片刻后挥了挥手,“你亲自去盯,要把事情办妥。”
“诺。”
三日后,入夜,长公主的寝殿蹿起大火,火势甚高,几乎顷刻间就把这座华宫吞噬。
年幼的太子从梦中訇然惊醒,颠颠撞撞的想要闯进长姐的寝宫,闻讯而来的大臣纷纷以头抢地高呼不可。
大火整整扑了一夜,惊惶后便是席卷而来的鸦默雀静。
长公主寝殿的太监侍女跪了一地,伏着身子抖如筛糠,为首的正是大宫女怀萝,她面无惧色却哭得涕泪横流,颤巍巍的高声痛呼,“长公主她,殁了!”
小太子如遭雷劈,不省人事。
另一头,依旧是喧闹不止的凉国巷道,一个背着行囊灰头土脸的小少年站在城门下。
她在清风朗日下抬起头,露出了和陈国长公主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