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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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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手中舞着一杆长戟,明明个头还没它高,却能在挥动和穿刺间将它使得犹如蛟龙戏水,一连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面前草人刹时残破不堪。
薛婴看他半晌,突然想起了弟弟薛郅。
他和寻常人不同,自打出生那日便一直患有癫症,是以做过不少荒唐事。
薛婴记得清楚,他曾在晨昏未响的时候抱剑而入,在一众宫女太监的慌乱中肆意起舞,口中欢喜道,“阿姊!我是大将军!我是大将军!”殊不知对于一个太子而言,这是多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
可他不能如愿,作为薛氏子孙,他有自己的宿命。
于是在当年父王薨了之后,薛婴在首辅严宛等人频频上谏另立新帝的情况下坚持扶薛郅上位,并冒着被天下人唾骂‘霍乱朝政’的恶名也要在其后监国辅政。
如果他不是薛家子孙,应也能这样如同一个少年游侠般意气风发吧。
这样想着,谢沉动作停了下来。
他有习武之人的耳力,早在薛婴靠近的时候就注意到她。
谢沉将长戟放回兵器架,随手抹了抹额头浸出的热汗,勾了勾唇角,“哟,这身上马粪味这么重,不会真在马厩里睡了整夜吧。”
薛婴淡淡的说,“托你的福,睡在那里能够锻炼心智。”
她身上衣服有些残破凌乱,衣角不显眼的地方沾着黄褐色的痕渍,倒像是无意中碰着哪里的马粪了。
谢沉少年心性,见她这样反而嚅嗫道,“我也就随口一说,听不听全凭你自己。”
“嗯。”
薛婴没打算与他多说,但凡是能力超群的这些个家伙,日后都有可能成为七骑营将领,换而言之,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她的仇人。在这里的每一日,薛婴都已经做好了如履薄冰的准备,她只想变强,只想尽早的接触到那个男人。
镇北侯,谢肃行。
她走到骑射场,此时朝阳初升,霞光拢着整片校场。
薛婴目光扫过眼前几处,一眼就看中其中一柄竖立垂置的长弓,这柄弓的弓臂为木制,色泽漆料皆为上乘。
她伸手将它拿起,又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竹箭,正当她搭箭拉弓,却发现臂力难以支撑她尽数展弦。薛婴心中骤冷,意识到自己年纪尚小,想要凭借现在的力气轻松驾驭,甚难。
就连最擅长的项目也如此不顺,三个月之后如何能过磨勘考核。
薛婴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心中不甘,搭了竹箭再次去试。
等日头升起,已有战士陆续来到草场之中,注意到周遭似乎有人轻笑,她这才留意到骑射场这边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其中有些人同来操练射箭,偶然间看到这么个身材矮小若不经风的人正在拉弓,便不自觉地发笑。
对这些声音,薛婴恍若未闻。
数十个回纥过去,她已经能将箭射出去了,可惜准头难合她意,不是近在咫尺直直坠地,就是勉为其难的挨着靶子的边潦草擦过。
赤轮高悬,半个日头已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薛婴在灼灼烈日下练了许久,额头和颈间不停淌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捞上来的一般,豆大的汗珠几乎在滴落的瞬间就被炙热消磨,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的晒得红了,又刺痛又痒,让她忍不住想抬手去挠。
手刚举到一半,一阵酸涩的麻感像细密的小刺扎进身体似的,直直传到头皮。
这是手臂因长时间重复的动作而起的毛病,薛婴揉了揉,有些力不从心的叹了口气。
她擦去睫毛上挂着的汗水,打算找了个阴凉地方歇息。
趁着这个间隙,薛婴仔细的看着草场中人。
他们各按考核项目进行训练,除了当值站岗的士兵之外,只有方教卫今日来过,但也只是默不作声盯着他们,不发一言,很快就离开了。而这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手臂或额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绑带,再一细数,七个颜色,分别对应七个营。
薛婴皱眉,用目光去寻谢冲。
他果然也有,只是他将红褐色的绑带束在脚踝上,她才没有注意。
看来红褐色是给七营人的,那为何独独她没有?
“快看!”
一道喊声打断了薛婴的神游。
薛婴循声看去,是坐在她身旁休息的几个年轻人正指着当中的某一处,神情诧异又好奇。
她将目光投向那处,只见自己刚才站的靶前此时被别人占去。那个人背对着她,双手挽弓,搭箭上弦的瞬间顷刻松手,竹箭惊风奔出,直直插进了最远处靶子的靶心。他单手持弓作揖朝左右一比,十分快意地说道,“诸位哥哥承让了!”
“这小子看着年纪忒小,不想箭法了得,又是几营的人?”
“你看他身上还并无绑带,多半是刚来的。”
“那不一定,你旁边那个小子入七营都两日了,不是也没有?”说话的人用眼神往薛婴这个方向瞟去,见她转头和他们对视,赶紧将视线收了回去。
“他还带了家仆,必然是哪个想要追随镇北侯的世家子弟吧。”
“你们不知道吧?人家是堂堂苏家的小公子,苏青阙。”
“苏家人?”
几人说话间,射箭的少年已淡定将弓放回,他转过身,面容倨傲,一看便是受家中万般宠爱的。
薛婴看着那根直入靶心的箭,心中热血翻涌之余又觉得胆寒。
她上辈子来凉国玩的那趟已对凉国崇尚武力感到震撼,此番看到谢沉也好,眼前这个名叫苏青阙的公子哥儿也罢,一个个年纪尚小,甚至未至束发之年,却能有这番本事,不由为陈国日后感到心惶不安。
“喂喂!开饭咯!”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接二连三的战士放下手中兵器冲向火营。
薛婴从昨日开始,就会特意留到最晚的时候再进去吃,与别人接触越少,对她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就越有利。再说了,这火营里吃得都是些粗食糠咽,她往日嘴刁,一时之间还没能习惯。
等周围人陆续散去,薛婴看着远处那支射在靶心的箭蠢蠢欲动。
她见此时四下无人便重新走回射场。
那杆大弓的弦依旧绷得忒紧,她掂量几下,飒然一笑,既然拿着不稳,不拿就是了。
薛婴凛眉挑起,毫不犹豫地抬手将它插入沙土,单膝跪地搭箭上弦。她屏息凝神的看向远处靶子,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只看着目标,深深吸了口气,骤然拉弓松弦。
“嗡——”弦震动的声音狂响,薛婴睁眼看去。
远处的靶上插着一根竹箭。
她立在原地片刻,径自扔弓离开。
在她背影消失在草场之后,有个神色懒散的人走到靶前,他蹲下来捡起一根从中间震裂的竹箭,回头看向与他同行而来的人,问道,“你说这可是巧合?”
陆孝之摇头,“我不信巧合。”
“我也不信,”谢沉笑着将断箭丢回地上,“还以为这小子一无是处呢。”
“你别总找茬就是了,人家还好心照料我的马儿呢。”
谢沉不甚在意的耸耸肩。
陆孝之继续说,“玩够了赶紧回去,别让侯爷担心。”
“他会担心我?”谢沉一翻白眼,“我来这儿都几日了!也不曾见他派人来寻,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儿子啊?”
“……侯爷事务繁忙。”
谢沉这回没笑了,他眼中光芒黯淡几分,似乎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没过多久,苏青阙重新回来了,他浑身上下换了身行头,束着高马尾,黄色的丝带被他用作绑头发,怎么看都是个平日里被家中照顾极好的小少爷,满脸倨傲和矜贵。
只是他这份矜贵,在看到靶上那根箭的时候便瞬间荡然无存。
苏青阙左右环顾几眼,突然问,“这支箭是谁射的?”
“不是你吗公子?”
苏青阙皱眉,“这不是我的箭。”
他这次带进七骑营的箭羽是专程命人打造的,箭翎部分均会有单簇被染成青绿,而眼前这支插在靶子上的木箭,是这校场里统一使用的,绝不是他的。
他仔细去看周围人的神色,寻了一圈也无果,索性屈膝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等不到人便不能善罢甘休的样子,旁人见状感到好笑,但没有热闹看自然就纷纷散去,唯独苏青阙的仆人着急忙慌的支起一柄长伞,为他撑出一小片荫翳。
薛婴用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苏青阙这么坐着。
他阖着双眼,只有紧皱的眉宇彰显出他颇为不耐的性子,后头有个弯着腰的小厮为他打伞。
她移了视线想换个地方,却见谢沉悠哉悠哉的朝着苏青阙走了过去,薛婴莫名心头一跳,下一秒,苏青阙的目光直直向她望来。
他掸掸衣摆上的尘土,带着审视的目光,虎视眈眈地向她走来。
等他人到跟前,抬手一指远处,“你射的?”
薛婴摇头,“不是我。”
虽然她也不知道谢沉是怎么知道这箭出自她的手笔,但她在这里并无靠山,太早大放异彩只会招人记恨,更何况,她也很难解释一个商贾人家的孩子怎么会有这般箭法。
苏青阙哼唧了一声,“我也不愿相信,就凭你这小叫花子竟能射穿我的箭!”
“那便是了。”
薛婴转头想走,又被他一把拉住。
“有人说了,他亲眼看见是你,”苏青阙忍不住又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突然伸手握住薛婴左手,指甲里嵌着些许黄沙,他瘪嘴说道,“果真是你。”
薛婴一愣,立刻看向谢沉。
对方肆意洒脱的坐在堆放竹箭的台子上,无声的指了指不远处一块下陷的土痕,随后双手握空,朝她比了个一箭射出的动作。
她无奈的勾起唇角,“若是我,你想如何?”
苏青阙虽然招摇,但不傻。
他一看薛婴这压低了声线说话的样子,就猜测她多半是不愿意声张,于是也低低开口,“本公子要与你比试比试。”
薛婴一愣,“比试?”
“不错,比试。”
他目光咄咄的看着薛婴。
“本公子用的箭矢岂是这里能比的,你这骨瘦如柴的家伙能用这区区木箭断了我的那根,可见是技法超然,而非气力。”苏青阙双手抱胸,神色傲然,“本公子将来是要成为四大家族骑射第一的人物,所以你呢……”
“何时?”薛婴打断他。
苏青阙先是一怔,随后将手搭在薛婴肩上,“不想声张的话,就随时陪公子比试到满意为止。”
薛婴将他右手从肩上拿开,“我也有个要求。”
苏青阙压根没想到这小子竟敢跟他提要求,他轻哼两声,“什么要求,说给本公子听听。”
“我要一个单独睡觉的地方。”
“这有何难!”
苏青阙并不知道她前两日都睡在马厩,只当她一个小叫花子没享过福,才会提出这般与她不相匹配的要求,不过这对他来说,也确实不是难事。
“本公子命人在后头辟了个场子搭帐,等会儿也给你辟一块儿就是,”他神色得意,“你小子就是想沐浴都不成问题。”
薛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这等送上来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