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笔记本》又见一轮月

7、第 7 章 累吗？

　　累吗？
　　不知道谁问的。
　　或许是心底的声音，又或许是六岁的自己。
　　她始终都记得那个躲在巷口的姑娘。因为内向，一块钱攥在手里都湿透了。却也没再迈出一步。

　　一次出门，她坐在电动车上。身后的不断地说她长得丑，恶心，这么难看干嘛出来吓唬人。
　　苏晓虽然年纪小，还是听懂了来人话里的不善。

　　小孩子也是有美丑观的，丑八怪不被人爱。尤其是说这些话的人，面目如此可憎，世界太不美妙了。

　　黑色，是她给世界下的定义。
　　苏晓不止一次认为，小孩子生来就一直是孩子，大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换过角色。
　　而她小孩子时代已经够痛苦了，真的无法想象从小孩到大人转换的过程中她得承受多么大的情绪。

　　慢慢与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她形成了自己的性格。
　　拧巴，内向，冷漠，还超级悲观……
　　美好是存在的，但是永远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又痴情地想，既然有阳光，为什么从来不照射进来。
　　黑暗中的向日葵早早低下头来，垂头丧气。
　　她想，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她抬起头，天昏沉沉的。
　　点点头，这才是安全的。阳光下，反而不适应。

　　苏晓有个事情一直没有告诉别人。
　　“喂，放学帮我补习吧。”简意脚搭在前面的椅子上，整个人懒洋洋靠在后座，漫不经心和她商量着事情。

　　可是苏晓最不喜欢这些公子哥，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是不同的。
　　但是苏晓懒于解释，他们不会懂的。
　　高贵的天使怎么会低下头颅看一眼人间……

　　苏晓拿起书包想要开口拒绝。
　　对方扫视了一下她的脸，像是知道了苏晓接下来要开口说的话。
　　“先别忙着拒绝，给你课时费，按市场价来。而且，就一个小时，是划算的。你好好考虑。”
　　这是苏晓第一次听到简意说这么长的话。她有些恍惚，还在回想着简意说话的内容。

　　看着简意好以假暇地等她一个回答。
　　她想起来，餐馆里，暗无天日的劳动，直不起来的腰，还有自以为是的客人。还有那个不太安分的主管。

　　每一样想起来都让人心烦。
　　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
　　苏晓心动了。
　　更为那可观的报酬。
　　刚才那想拒绝的心思烟消云散。
　　安静的教室里，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空旷。
　　“我同意。”

　　就这么约定了。周一到周五，每天一个小时，补习内容苏晓来定。
　　简意没当过这么憋屈的甲方，想要开口为自己谋取点福利。比如替写作业之类的。
　　还没开口，就被噎了回去。
　　苏晓的眼神看起来不容拒绝。

　　“把你那点小心思收回去，我写的作业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
　　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
　　有意思，简意接收到了挑战。
　　本来就只是随口提出的要求，现在他提起来了兴趣。
　　他望着苏晓离开的背影，想起昨天去餐厅吃饭时候发生的小插曲。

　　他坐在卡座上，视线最好。
　　可以做到纵观全场。

　　“啪”地一声，声音不算小。
　　简意的目光自然转了过去。

　　“你尝尝，这个狮子头是不是太咸了！”
　　男人很不满意今天饭的味道。
　　“对不起先生，这个问题我跟后厨反应一下。”
　　满脸横肉的男人不怎么满意这个回答，皱着眉头，嗓门大了起来。

　　“反应？反应一下这个肉就能变淡了？”
　　一时间空气里变得安静。
　　有些客人吐槽，不带这么为难人的。
　　又不是服务生做的菜。能做的也只是这些。
　　苏晓，直起腰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种表情在客人看来就是“无所谓，”“不重视。”
　　久久没等到回答。
　　举起手里的水杯，站起身。
　　苏晓从头到脚被浇透了。
　　水顺着身体流到腰间，身体有些轮廓展现出来。
　　有不安分的视线似有若无投过来。

　　整个人一下狼狈起来，她还是不说话。
　　现在整个事件上升为刁难人了。
　　那个客人居高临下地想要个回答。
　　苏晓明白，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简意手撑着脸，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全程。
　　都这情况了，苏晓还是一错不错地看着那个男人。

　　“匹夫之勇！”
　　真不值当的，服个软，说几句好话，少不了几块肉。
　　简意没什么耐心看下去了。
　　这人是得吃点苦头的。

　　直到有人拿来大衣，忙不迭地跟客人道歉，低语几句后，整个餐厅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思绪回归。
　　看着眼前的女孩，还是这样。
　　跟昨天一样。
　　他坐着居高临下，苏晓脸上重复着昨天的表情。
　　有意思，每天都是一样的表情。
　　她难道不厌倦吗？

　　去餐厅打工是为了钱，明明昨天的表现会丢了工作。却倔强万分。不是个合格的员工。
　　简意知道苏晓很讨厌自己，为了测试她腰板是不是真的直？
　　他掏了比餐厅时薪高的三倍价钱。
　　明天见，苏老师。

　　低头来了一条消息，问明天来不来。
　　他回了一句，照旧。

　　和简意辞别以后，苏晓没去别的地方。
　　她在室外咖啡卡座里一直坐着。
　　时间到了，今天又得去餐厅兼职。从暑假来算，快半年了，每周末她都会去半天。
　　钱给的不算多，但算的上是稳定。

　　刚开始，大家也很照顾她。
　　给她安排的活也不会很重，吃饭的时候也会帮她打好。
　　同事都是阿姨叔叔辈的人，苏晓一张怯生生的脸，看着就还小呢。
　　再加上又白，整个人话也少。
　　怪招人疼的。

　　可是自从张主管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开了一批人，然后又降了薪资。
　　新来的都是年轻人，也很会审时度势。
　　上赶着巴结主管。

　　不与他们为伍，就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再加上张主管有意的示意下，大家都排挤起苏晓来。

　　所以这次闹了半天才来人处理，想来也是为了看她的热闹吧。

　　其实她早就想换工作了。
　　可是高中生课业任务已经很重了，这种兼职机会在小城市里又不是很多。
　　苏晓在纠结。
　　她安慰自己，忍忍，忙起来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
　　苏晓笑笑，人吗？只要有向上的心，就不会走到最低处。

　　这次奢侈了一把，苏晓抬手打了一辆车。
　　还好，餐厅才刚刚亮灯。
　　旁边的人风龙火虎端着东西来回奔走。
　　每个人都很忙，也没注意到她。

　　张主管站在收银台观察着员工。
　　一眼看见了苏晓。

　　“马上开餐了，还愣着！”
　　张主管把苏晓从头到脚扫了一下。
　　“工装也没穿？”
　　张主管有些意外。
　　一向乖巧的苏晓，今天这是怎么了？
　　迟到罚一百，工作时间没穿工装又是一百，今天得了，是做慈善来了。

　　刚想发作，苏晓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您能不能和我出来一下。”
　　张主管挑挑眉毛，有些意外，放下本子跟在苏晓身后。

　　大堂经理张明华有事找张主管，找了一圈没找着人。问了迎宾才知道去了后门。

　　过去就听见张主管不知道再和谁说话。
　　“呦，这是攀上高枝了？我这个庙小，终究是留不下你这个大佛！”
　　语气里都是挖苦讽刺。

　　张明华推门的手犹豫了一下。
　　但是事情太紧急，没办法他还是推开了。

　　见他过来，两个人的谈话戛然而止。
　　目光向他投来。

　　“有什么事？”
　　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宠溺。
　　“厨房里，有个食材没能送过来，今天的菜单上又有，您看怎么处理。”
　　这是个大事，张明华说的这道菜是热销菜，多少人都是冲着这个菜来的。
　　张主管扔下苏晓，经过张明华的时候嘱咐他，给苏晓办离职手续。

　　张明华没动弹。
　　“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吗？”
　　苏晓想点头，又不太认同。
　　“不全然是。”

　　“昨天谢谢你。”
　　昨天那杯水浇下来，透心凉算不上，却浇在了少年的自尊心上。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手足无措之间，是张明华用大衣罩住了那颗脆弱的自尊心。

　　张明华知道苏晓的处境，所以一直在暗处照顾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苏晓一张脸就刻进了心里。
　　他是喜欢她的。
　　但是苏晓太小了，害怕吓到她。
　　这份心意一直深藏心底，不曾吐露。

　　本想着……
　　却不成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着断了。

　　他低下头，袖口高高挽起。
　　胸口的金色铭牌成了阻碍的鸿沟。

　　“大衣洗干净了。”
　　苏晓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苏晓看明白的，一直知道他的心思。
　　只可惜，池中之鱼，她从不想要。
　　不是因为这个人。
　　是苏晓不相信爱情。那只不过是感觉上头时分泌的物质而已。
　　她相信，时间久了，张明华就知道感觉全是骗人的。

　　“来吧。”张明华叹了一口气。
　　苏晓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你就没别的和我说的？”
　　张明华停住脚步，虽然从没表达过自己的心意。
　　但他知道，她知道。

　　“多注意身体，少抽烟，少喝酒。”
　　张明华无奈地笑了，说话还是硬拗。
　　所以一直没得他爸爸喜欢。
　　可他偏偏就喜欢这样的人。
　　他越是喜欢，他爸爸就硬要拆散。
　　无助的心情就像孩童时，张明华不解。

　　他望着苏晓离开的背影，利落干脆，很像她以往的派风。

　　苏晓回家收拾着东西，明天就要返校了。
　　望着窗外的景色，静谧还很蔚蓝。
　　她放心将自己的心情倾倒，白日下，这些心事说不出口。太罪恶，容不得原谅。

　　苏晓是迫不及待迎接死亡的人，人世间是炼狱，人们都为生老病死而奔波，又重复循环着。
　　没意思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模式，她仿佛生来就是hard级别的。
　　生活里，桩桩件件算起来没顺心的。
　　她累了，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超出阈值的酸甜苦辣。
　　眼前事物重叠起来，雾气没法消散。
　　晃晃头，水滴顺着脸颊留下来。

　　别人都说苏晓遇事坚强，什么事到她这里，苏晓都是微微一笑，私下都十分佩服她。
　　只有她自己明白，都是假象。
　　困难来临时，她装的一脸淡定。
　　实际上是还没反应过来。
　　等到风头过去，别人在谈笑风生时候，没流下的泪化成溪流哗哗落下。
　　时间长了，就顺利唬住了不明白的人。
　　可惜了，这些年来，无论是何种情感，都没人来明白明白她。

　　昨天发生的事情，委屈吗？
　　委屈啊，太委屈了。
　　真的不是她的错，那杯水结结实实承受住了。
　　众目睽睽下，有人心疼，有人想看热闹。
　　她咬牙坚持下来，就差一点点的时间，伪装差点被浇开。
　　有谁在乎呢？是啊，谁在乎。
　　苏晓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