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笔记本》又见一轮月

6、第 6 章 她今天

　　她今天回家了，非常地不情愿。
　　如果可以，苏晓想永远都不回家。
　　学校，也不想待。
　　好像最开心的时刻往往是回家路上的那段时光。

　　在这个家里，感觉像个客人，有时候是仆人，又时候是过客。这么多身份里，没有一个是家人。
　　苏晓是个没有根的人。
　　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从来没有让她依靠过。
　　很小的时候，她就被放在外面寄养了。
　　长大点去了爷爷家，然后是姥姥家。
　　时间一到，一站一站地流放着。
　　终于到了上学的年纪，在家里待了不过是两三年的时光，就去学校住宿了。
　　初中，到高中，她已经很熟练地为收拾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行李。
　　每次放假就背着自己小小的包裹，暂时性地在这个家落一下脚，时间一到，重新背着那个行囊去上学。
　　真要说起来，她在学校留下的痕迹比在家里都多。
　　家里没人会留意她。
　　妈妈每次放假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什么时候开学？
　　她每次听到都会难过一下。可是也每次都会回答。
　　很多时候，爸爸会开玩笑地说，等你走了我们就去吃羊肉串，吃烧烤，吃火锅。
　　听的次数多了，她也没什么反应了。

　　直到有一次弟弟告诉她，是真的会在她走之后进行这些活动的时候。
　　苏晓是真的难过了。
　　但是也只不过是一下下。因为在这个家里展示你的脆弱，就是给别人留下了武器。
　　伤人的话，伤人的事，会在吵架的时候出现，深深的刺痛你。
　　当你脸上露出受伤神色的时候，他们又会告诉你这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是你自己太小心眼，不够洒脱。
　　所以在这个家里，无论是开心也好，难过也好，都得藏着，伤人的刺是在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不过是站在门口几秒，苏晓的脑海里就过了这么多事。一时间她有些恍惚。
　　什么时候可以真正意义上拥有自己的家呢。
　　可以不用这么累，这么难过……

　　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也走了好长的路，现在的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要往那个方向走。
　　从小到大不停地努力，勇敢地往前看。

　　这天苏晓在图书馆学习，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还是高中开学来的第一次考试，她很重视。
　　周三的下午学校不会给安排课程，全凭自己安排。
　　苏晓不想错过任何的时间，大家都去做看电影，回宿舍睡觉，回家。
　　她没有做出和别人一样的选择。
　　转身领着书包来了图书馆。

　　高中的课程和初中是不一样的。
　　苏晓明显感觉有些吃力起来。
　　她摇摇头，劝自己不要想这么多。
　　一切才刚刚开始。

　　沉浸在学习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阳光慢慢转移到她坐的位置上来。
　　秋后的下午，落叶随风在地上翻滚。
　　太阳的温度打她在身上让人感觉暖融融的。

　　太舒服了，苏晓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刚要伸伸懒腰放松一下的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

　　“同学，你好，方便……打扰一下吗？”
　　苏晓转头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
　　这个同学指的是自己？

　　明白过来后，她点点头。示意对面继续说下去。
　　“这个……请问一下你认识6班的简意吗？”
　　说着说着，女孩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苏晓使劲竖起耳朵听，才听到后面的人名。

　　逆着光，她根本看不清对面女孩长什么样子。
　　声音听起来挺温柔的，身形看起来也软软的，空气里还有清甜的味道。
　　是个甜妹，这是苏晓对女孩的初印象。
　　但是本着对简意退避三舍的态度，和不想推好姑娘入火坑的好心。

　　苏晓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这个人。
　　刚开学，全班的名字她还没记住。

　　“抱歉，同学，我可能帮不到你了。”
　　女孩的脸上显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礼貌跟她道谢。

　　苏晓看着女孩的离开，这才明白过来。
　　是简意的追求者。
　　或许这只是开头而已，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很多。
　　想想她这个同桌，她就有来由的头疼。
　　正当她哀叹以后的日子不太好过的时候。
　　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回家吃饭”
　　发消息的人是妈妈。
　　简简单单的4个字，在别人看来是温情的。
　　对苏晓来说，是不一样的。
　　压力山大，是她的感受。
　　她叹了一口气，收拾完书包回了家。

　　路边昏暗的路灯隔着距离照亮回家的路，像个圆规一样有自己的中心点和半径。
　　一圈圈的灯光打在头顶上。苏晓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易拉罐。
　　罐子在她的作用下，或长或短地被一段一段推动往前走着。

　　打开钥匙推开门，机器还在轰鸣着。
　　她爸爸妈妈开了小作坊。
　　雇了几个工人，机器不停人走一天天周而复始。
　　都这会儿了，还有几个工人在上班。
　　还有几个在洗手等着上夜班。
　　看见苏晓回来了，都漫不经心地和她打着招呼。

　　“回来啦？吃饭了没有？”
　　“这个点回家咋不让你爸妈接你去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没等苏晓回话，大家忙不迭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样也好，假模假式地，大家都挺累。
　　相处久了，默契也就有了。
　　大家都戴着同样地面具，漫不经心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没人在意她。
　　进了前院，一片漆黑。
　　正是心底的颜色。

　　抬起手打开灯，放下书包，挽起衣袖，把头发扎起来。
　　进了厨房和食材单打独斗起来。
　　视频博主在文案里千百次提起厨房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还有句很时髦的词儿，苏晓想不起来了。
　　火上的锅热气腾腾，另一边
　　这样熟练动作，从她十二岁就开始干了。
　　多大的时候会包饺子的呢？
　　好像是十岁。
　　在苏晓这里，成长是没有固定时间段的。
　　都是同时进行的。
　　没人告诉她成长是循序渐进的。
　　她总是被推着猝不及防地瞬间蜕变。

　　直到菜做完以后，都端上餐桌。
　　还是没人回来。
　　她看看时间，走出厨房。
　　白色的餐桌餐椅，在灯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苏晓不理解厨房油烟重地，整白色的东西简直是劳民伤财。
　　每次擦它的时候，苏晓的腰都会疼好几天。

　　现在看它也不太顺眼。
　　仿佛它的存在提醒了苏晓是寂寞的。卑微辛苦……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的战场，回了客厅。
　　昏昏沉沉中，没选择打开客厅的灯，她将自己窝在沙发里，听着电视里发出的声音。

　　荧幕发出莹白的光，看着看着眼皮沉重了起来。
　　几个回合下去，她沉沉睡去。

　　直到耳边响起一阵塑料袋嘈杂声，说话声，衣料摩擦声，脚步声慢慢闯进耳朵。
　　她苏晓这才慢慢从困顿中醒来。

　　“回来了？”
　　声音有沉睡中的暗哑。
　　“嗯，你怎么在这里睡呢？”妈妈皱着眉头上下扫视着。“你看，校服都睡得皱皱巴巴了。女孩子得爱整洁干净点……”
　　苏晓不想听下去，这样的话很容易挑起体内愤怒因子。

　　她低下头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没关系，洗洗就好了。你们吃饭了没有？”
　　“吃了。哦，对了厨房里的饭，你做的吧，又弄这么多？记得放进冰箱里。”
　　“咕咕”
　　两声不合时宜的饿肚子声响起打断了苏晓妈妈的讲话。
　　“你还没吃饭？”语气中很惊讶。
　　“无所谓了，我去收拾一下。”

　　饭已经凉了，是无所谓了。
　　本来它们就是生冷的，为了迎合人类的血热，才迫不得已在某个时间里烹炒加热。
　　凉了也好。
　　她端起一碗饭，饶有兴致地吃起饭来。
　　真好，安安静静地。
　　安静之中思绪却飞出很远。
　　她终于想起那句话。
　　对了，有人来自五湖四海，却为你围于厨房与爱。
　　他们这些人可真浪漫啊，生活都这么辛苦了，还有力气想象。
　　在这方面，苏晓一向悲观冷静。
　　世界繁华热闹，她有时反而怅然若失。
　　末日来临，或许可以看见她的兴奋。
　　最好全世界明天就爆炸，否则这么累究竟是为什么。
　　苏晓将自己埋进饭碗里，试图掩盖脸角流下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