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怯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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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春是在19岁时第一次遇见她的经纪人大风胜也的。
大风胜也是个日本人，从小在日本读书长大，后来签进娱乐公司做经纪人，带着艺人跑到欧美去见世面。结果市场没开拓出来，倒是认识了一堆所谓的体育业内人士，听了他们一番胡言后毅然决然辞职留在欧洲，做独立经纪人。
他费尽千辛万苦搞到了林照春的联系方式，在得知了当时林照春的经济约还是签给俱乐部的，就动了心思，约她出来喝咖啡。
和其他行业不同，足球世界里没有“纯粹的艺术家”，自从商业化足球席卷欧洲大陆以来，球员就注定了不会再有“做自己”的权利。没人生来就是营销鬼才，一个好的团队有时比球员的个人能力更重要，团队可以做到任何事以确保球员顺利完成比赛，球技只是攀越阶层的台阶，营销才是重头戏。在经济公司的包装下每一个独立自由的个体都摇身一变成了“商品”，被分门别类地摆上货架，最终出现在“食客”们的餐桌上。他们分食着你的秘密和情绪，有时甚至是生命，但你无话可说，因为路是自己选的。
这个道理林照春早就明白，但她第一次从这个现实到极致的名利场里尝到甜头，就是在第一次和大风胜也见面之后的不久。
林照春在扬森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只是首发的机会不多，她还年轻，不急在一时。
不过如今摆在眼前的困境是，她正在学会接受自己的寂寂无名，在马来西亚她是炙手可热的新星，但这里是欧洲，她也就是一个偶尔上场的替补，拿着最基本的薪资，可能再过几年还是如此，等到年纪再大点就可以退役了。
人说，接受自己的平庸比拼尽全力、奋发图强简单太多了，低级别联赛里的太多人都选了简单平凡的那条路，就连林照春当时也是这样。如果陈月河看见她现在这个自甘平凡的样子，一定会生气的。
快要接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的林照春收到了大风胜也的信息，她甚至还去问了俱乐部高层的意见，副总监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他说林照春到了该有自己经纪人的时候了，他们也只是小俱乐部，不会有那么多限制球员发展的规定。
林照春是抱着无关紧要的心态去的，可是席间大风先生带来了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小道消息”，林照春带回了一份长期经济合约，带回了一颗可以继续挣扎的心，让她从注定平寂的轨道中脱身，走进开阔的新生。
“2024年，世界足联正式出台新规，鼓励所有的优秀女性足球运动员可以争取进入非女性联赛效力，政策会逐步向此倾斜。他们说要打破偏见，开拓视野，人人皆可成就不凡。”
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没有一项足球比赛是专属于男足的，可几乎从未有女性球员进入过“非女足”的比赛中，没有一个平台向女球员伸出过橄榄枝，没有人真正见识过男女球员同场公平竞技的盛况。
如今，仿佛全世界都在见证着，或许梦想的泡影可以在破裂后落地生根，或许性别真的不是限制人生的桎梏。
现实，是值得期待的。
“话就说到这里，我不用你现在就回答，但请你回去好好思考一下，你很优秀，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我相信你需要一个职业经纪人为你运作，我会是目前最好的人选。”日本经纪人端起拿铁抿了一口，他有老花眼所以需要佩戴眼镜，一撮山羊胡让他原本还算和蔼的面孔显得格外狡猾。这男人太像一个经纪人了，以至于让人产生些“物极必反”的疑惑。
林照春是个迟钝的人，比起日本经纪人带来的消息，他的身份更吸引她的注意，这不是她在荷兰认识的第一个亚洲人，这里的亚裔很多。但他在大风身上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不自信，都是初来乍到的外人，抛下了故乡安逸的一切，把自身为数不多的特长当成漂泊无定时的救命稻草，如足球之于林照春，人脉口才之于大风胜也。
林照春不会揭穿他不确定来源的消息，她也端起了杯子，看着大风却迟迟不喝。早期的林照春为了适应欧洲的竞技环境相当自律，她几乎只喝矿泉水，并且严格按照营养师的食谱进食，大风胜也不会要求一个出于自我管理只喝了一杯水的运动员为这次下午茶付钱。她在试探，像在禁区前面对防守，一晃再晃，并不着急射门而是诱导对方的注意力向她集中，再将球分给队友，假射真传。这是多年赛场生涯教会年轻的林照春的唯一伎俩，只是一个比较低别的“攻心为上”。
可惜在场并没有所谓的第三个人，林照春看向他，大风胜也就直白的回视回去，稚嫩的小把戏并没有晃开他。在无言的3分钟里，两个面上严肃实则胆战心惊的异国务工人员交换了彼此所有的压迫技巧，几番无形对峙后都甚觉对方深不可测，表现得如临大敌。
“我看过你很多比赛录像，意识很好，我虽然不是很懂足球，但也能看出来你的上限不只如此，你踢得很吸引人。”在他开口之前，装得很有城府的林照春心里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起那些大风说让她“回去好好想想”的事情了。
手握着水杯握到僵硬的林照春听到他突如其来的夸奖都愣住了，终于低头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遮盖住脸上无处安放的尴尬。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大风先生，我应该这么称呼你对吧。我想问为什么你会选上我，这家俱乐部有那么多女运动员，就算是政策有变出现新的商机了，你也有很多选择，未必会选上我。”林照春其实懂得他如此选择的原因，因为他别无选择，她只是还想再试一下他。
商人逐利，无论俱乐部还是赛事主办方，他们的本质都是商人，无论男球员还是女球员对资本来说都是一样的。在足球的世界里，球员的能力意味着他们能创造出的商业价值，这和性别无关，足球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改革”本身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使得资本可以忽视“男女有别”的旧观念，打造一个全新的体系模式，不计后果地大赚一笔。
现今的观念普遍认为“男足”和“女足”是两项不同的运动，这是由男女天生的生理构造决定的，但这同时也限制了个体的发展空间：决定运动员发展前景的是他的能力上限，男足运动员拥有更广阔的平台去通过竞技来进步，而女足相对落后的现状使女性球员的未来被限制在一个名为“女足”的上限之下，更加开阔的蓝海就摆在眼前，她们却没有资格参与进去，通过竞技水平证明自己，无法实现原本建立“非女足比赛”的意义——决定球员实力的，是天赋、努力，而非性别。
商业可以造就“世界第一运动”如今的盛况，就可以再一次通过改革令足球市场再度扩张，脱离饱和的困境。当新世界的浪头打下来，无数人战战兢兢，只有果决远见的从业者抓住机会迎难而上，才能从新一次的“资本造神”中分一杯羹。
第一批开荒者往往会经历重重阻碍，但大风胜也觉得这是一门只赚不赔的买卖，只不过是把一个女运动员往男性比赛的水平培养而已，他又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倒也就是无所畏惧了。林照春原本就是个好苗子，就算最后留在女子联赛也有赚头。
他倒是想得开，林照春却无端觉得有了压力。她就是踢球的，明白差距在哪里，要做到这一切圆了大风胜也的野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刮彩票是够富贵险中求，但要是觉得彩票能像黄金那样保值甚至是增值，就是天方夜谭了。大风之所以找上她应该也只是无意中听到了这个消息，想借机发一笔“横财”，挑中自己也只是因为同为亚洲老乡，找个还算知根知底的合伙办事，无论成败都不至于太难搞。离了这个契机，大风也不过就是回去当艺人经纪人，林照春在女足联赛蹉跎毕生而已，故事原本就该如此。
“因为你是一片金矿，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可我会早早就把你发掘出来，将你这块金子提炼成绝世的珍宝，带你到全世界最高级的舞台巡游，证明你的璀璨。”日本人特有的语速让他这番不着边际的狂言都显得格外有情商，林照春艰难地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了希望。
“谢谢你，我会考虑的。”
人说，不要和你最好的朋友合伙做生意，也不要和你的合作伙伴谈恋爱，因为人的情感经不起利益的考验，林照春对此深信不疑。她选择相信纯粹利益关系，两个人因为共同的事业目标“臭味相投”，哪怕是前路迷茫，最终可能获得的成就也实在诱人，两个同样生涩的亚洲人在那一刻达成共识：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怯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