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旅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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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冬，荷兰，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
林照春的行李有大概一人高，脖子上挂着耳机，手机捏在手里。她的头发这几年愈发有草丛的气质了，左边一绺刘海边儿染成了蓝色，不是特别标准的亚裔长相，脸上满是长途航班后的困倦。
在不久前荷兰女足C级联赛的扬森（Jansen）俱乐部最终敲定了对马来西亚前锋林照春（Ridwan Lam）的引援，“亚庇兴领女足”的主教练西班牙人多明戈（Domingo）在这次合作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多明戈在欧洲效力时曾经和扬森的体育总监同处一队，西班牙人给老朋友打了无数个电话，他将林照春形容成一个天赋异禀的前锋，顶级的门前嗅觉和控球能力造就了她如今的“丰功伟绩”——在2018-2021期间，林照春先后作为中场及前锋登场40次，打进29球，助攻15次。马来西亚的足球尤其是女足发展相当落后，“兴领女足”作为校队只参与了业余女足青年联赛，16岁的林照春却是其中一抹足够亮眼的色彩。
女足比赛一直为人所诟病的缺陷在于其对抗性的缺乏，女性天生的生理构造使得她们相较于大多数男性显得相对瘦弱迟缓，加上过去由于性别歧视和商业限制，女足联赛的发展滞后，导致观赏性低下，发展前景陷入低谷。
可命运正是因为其不确定性而精彩，没有人能提前预见结果，唯有努力是不变真理。
近年来，女足的进步日益显著。是触及低谷时酝酿反击的厚积薄发，是无数女足前辈用汗水和艰辛推着行业走到了如今盛况，在足球行业不景气的亚洲多数地区，女足运动员的留洋之路甚至比男球员的更加通畅。男性足球市场的过度饱和导致了他们的要求更加严格，竞争更加激烈，相较之下，女足联赛是一片亟待开拓的蓝海，在困难的环境下培养出的女球员是坚韧并且热忱的。欧洲女足更先进的联赛可以以极低的薪资从诸如马来西亚、中国、日本这些国家引援到难得一见的年轻天才们，她们的优势在于便宜好用，球队可用极小的代价刮到一张又一张远道而来的“彩票”。
俱乐部方面不用担心球员的个人问题，在试出她们的能力和忠心之前，亚裔球员很难像欧洲人那样坐稳首发，但高昂的违约金会把尚且年少的异乡人们困死在远隔重洋的“冷板凳”上，用梦想、前途这样的字眼把自己催眠，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谁让伟大的项目也只不过是用数字造奇迹呢，商业帝国如此，以前的男足也是如此，在名利场里、绿茵场上，人是商品。
林照春是马来西亚毋庸置疑的奇迹。不止是惊人的技巧和成绩，更是商业化操作的极端范例。
西班牙人多明戈亲眼见证了一个伟大的“足球时代”。他在役时经纪人有5个运动员要运作，他眼看着经纪人操作这些他半知半解的技巧，从俱乐部层面到国际赛事甚至其中的政治利益，他敢打包票在这里没有什么是100%真实的。他见过球员自己把脚踝往鞋钉下伸，打破黄金奖杯的底座发现其中不过是泡沫塑料，剑拔弩张的老对手们投资同一款未知功效的理财产品，衣冠楚楚的高层言谈间尽是不可说的黄暴秘闻。
人尽皆知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多明戈深知沉默是在污浊中自保的唯一手段，却也在日复一日的颠沛中被这奢靡虚浮的世界同化，竞技状态不可挽回地下滑，最后只能在马来西亚的足球学院任教，整日疯疯癫癫来逃避世俗。
林照春是他见过的最不一样的球员，在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日子里，他最看好的就是林照春。林照春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她永远拥有独属于“局外人”的冷静，偏僻的小城邦有足够的空间让她的冷静发展到偏执的程度，当初还在中场的时候她就展现出了这种特点。她冷酷无情地在心里给队友进行实时评分，她专注于每一脚传球，当情况焦灼不受控时她甚至会直接阻止队友的控球。一个严格的中场通过她自己的判断串联起所有人，在有林照春的比赛里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都会随时准备接受她的检阅，她敢确保，就算每个人都被情绪所点燃，至少会有一个林照春时刻保持清醒。
不过她这种严苛的踢法有时让球队陷入辛苦的境地，不是每个人都有义务和能力配合她的战术。一个要求极高的中场也应该学会配合球队的节奏，这里不是欧洲，这里只是马来西亚。球队的前锋觉得林照春向她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林照春也确实逐渐烦恼前锋跟不上她的进度，球队并没有因为她的能力而得到显著提升。
但多明戈最欣赏林照春的地方就是——她的脚下灵活，但脑子比脚下更灵活。林照春是一个会道歉的人，她会自己调和场下队友见的意见矛盾，她会扶起受伤的球员包括对手，她会用每一脚精准的传接安抚球队的情绪。这不是“林照春”这个个体天生的才华，这是陈月河的手笔，是马来西亚四季如春的天气和全世界最好的朋友养出了一个叫“林照春”的球员。
矛盾暂时并没有得到解除。
所以当迟钝的主教练多明戈终于发现球队正进入一种名叫“林照春为什么不给我做球”的传染病狂潮时，西班牙人找到了林照春，下达了“觉得别人不够好就自己去试试”的最终指令。
一个顶级前锋就此应运而生。
适逢马来西亚沙巴州青年女足联赛建立，亚庇兴领女足进入联赛的角逐，学院的任务不止是培养优秀后备力量了，投入自家校队的比赛取得成绩也势在必行，球队要尽快适应更加激烈的竞争环境，学校不再是温床而是竞技场。
打到边锋的林照春充分释放了她的野心。在许多故事里，无数球星年轻时也曾不满自己的位置拿球不多，在将他们一步步前提后，未来的球星们逐渐展露出进攻的才华，终成一代传奇。林照春也是如此，天生的能力和后天的努力让16岁的林照春初具球星潜质。
在沙巴州，“林照春”这个女孩儿开始小有名气，场上肆意的发挥和高效的打法吸引了不少人去看她的比赛，在“亚庇兴领女足”，林照春是当之无愧的射手王。
痛苦的家庭环境把林照春的青春期磨砺得不像样。大部分童年不幸的孩子在离开原生家庭后选择活出自己的精彩，也有部分人选择堕落，林照春则不同：足球场上的多林照春是一个严格卓越的人，年少轻狂的稚气只会使她更加优秀而不会被情绪拖垮，而场下的林照春活得几近沉寂。她几乎断绝了和家人所有的联系，球队进入联赛后她更是直接拒绝了父亲的资助独自生活，她拔腿飞快地逃出了压抑的家族生活，逃到了一片开阔的绿茵场，就好像那些仓皇的日子荡然无存了一样。你几乎看不出林照春身上有任何受过伤害的印记，她没什么情绪，对世间万物都抱有一种止于礼貌的冷淡欣赏，除了足球和关心她的陈月河，她不会对任何事物狂热。当她独处时，你能在她的神色里看到在成年人脸上都很难看见的成熟，她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冷漠，更机械化，但也更寡淡平和。
林照春的队友们不是很关心她的内心世界，她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么亲密，不过人人都说：林照春吧，说得不好听就是挺无情的一个人。
分析球员的性格和内心想法是经纪人和媒体最喜欢做的事，但很不巧，在后来整个漫长的职业生涯当中，再没有人能像年轻的陈月河一样一眼看透她——她不是孤僻怪胎，也不是没有感情的进球机器，而是一个只需要一点点爱就能如沐春风的普通人，一个更依赖理性而非感性的球员。特立独行如林照春想做的，也只是一个想法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小孩子而已。
可惜，人的性格会变，陈月河的特异功能并没能存在太久，因为林照春变得太快了。
当飞机降落在史基浦机场停机坪的那一刻，一段全新的旅途正式开启了，林照春捏着多明戈的亲笔推荐信踏上了欧洲的土地。那封显得有点落伍的手写信是一张从西班牙前辈手里接过来的邀请函，一个金光闪闪的璀璨世界正缓缓向她敞开大门，迎宾小姐红唇笑靥。耀眼的名利诱惑着来此的每一个年轻人，生死成败，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扬森俱乐部提供的最终合约规定了她只够基本生活的薪资，球队只能负担她的基础保险和社会保障，在她踢出成绩之前，俱乐部需要立于不会亏损的境地。在断绝家族的经济帮助后，她不由得很庆幸自己从小存钱，优越的家境让她不至于入不敷出，但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独自生活太难了。
荷兰的冬天太冷，冷到让人想家。
多明戈的在其中的运作不仅是将她直接推荐给俱乐部，除了工作机会之外，在关系人员的斡旋下，她的违约金创下了“荷兰女足C级联赛”近年来的最低纪录，换而言之，在扬森成名后，她可以以非常低的代价换得自由身，这是西班牙人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在亚庇机场送她起飞前，多明戈交代助教冯给了她一本书，是法国传奇前锋加布里埃尔（Gabriel）的自传《鸟群》，讲述了他在年少时对足球行业的看法。
冯说这是老头儿送给她的，让她在飞机上别老看手机，多看看书也好。冯最后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他们都知道她不喜欢身体接触，冯在她耳边说道：“教练不敢来送你，怕见了又要伤心，估计现在正在家里哭呢，记得到了之后给他来个电话。”
那天的天气很好，飞行会很长，但她能看见月亮。
起飞之后，当气流平稳时林照春如约翻开了《鸟群》，扉页上写着几句话：
“别忘了你是谁，记住你来的地方，记住你的名字。——Domingo
好好吃饭，早睡早起，没有我也要照顾好自己哦，永远想念你。——陈月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旅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