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Sorry not sor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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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春认真思考了现在走出卫生间捏着鼻子去向尼尔森道歉，然后对方大气地接受、红牌就此取消的可能性，然后在一番天马行空的测算之后得出结论，可能性为零。
愤恨地把头往后撞在隔间门上，顺着门板滑到赛前清洁过的瓷砖地上，无论是前方亮白炫目的陶瓷洗水池还是头顶温柔明亮的日光灯，看着都十分刺眼。
把脸颊埋进手掌，无声且干燥地哭泣了几分钟，为了缓解鼻腔内的刺痛不得已撑起额头。她的手掌心被面庞压出深红的纹理，掌纹痛苦地皱在一起，方寸之间是命运深浅不一的红河谷。也不用算命先生，是个人都知道她命不好。
如果保洁人员仔细进行过清洁消毒的话，即使她不久前用力抓握并甩上了女洗手间的门，她的手上应该也只残留了可怜但不无辜的尼尔森和她这个幕后真凶的生物样本。
需要站起来对着镜子皱眉头哭一场吗？让眼眶被咸水浸染成愧疚委屈的糜红，装模作样地揉一揉眉眼再用力抽泣几声，对镜努力挤出笑容之后，再走出去找到媒体故作无事地演完一整出名为《追悔莫及》的好戏，她需要这样在无人处做完上台前的所有准备吗？
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做错事后痛定思痛激励自己勇敢道歉以换取家长宽容的戏精小孩儿，她不需要博取任何人的同情。
林照春打开其中一个隔间的门，抽了一叠纸巾。她回到卫生间的走廊，轻轻合上隔间门，半蹲下去，擦拭着她带着汗水、眼泪、晦气的身躯沾染过的门板和地面。一寸一寸，像清理犯罪现场留下的指纹，沉默痛苦，激情“犯罪”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留下的是对终将到来的正义的恐惧。
她已经毁了这场德比了，不能再让塔希提的任何一块土地沾上她的霉运了，这是洁癖也是信仰的一部分。
咚咚咚…
“完了，”她的口型颤抖，来的最好别是记者，“只是清洁工，只是清洁工。”她祈求着那个发现她的人能够是个会轻易放过她的人。
温柔的美音在门外响起，高跟鞋的哒哒声在门口处停下。
“你还好吗？”
是婕德。
最好的同时也是最差的结果，她的职业生涯被强制延长了片刻的寿命，但她的《巴黎爱情故事》已然奏响了谢幕的乐声。
脑子里翻江倒海地像醉酒的人的肠胃环境。一段时间后，她口不择言地问到：“只有你一个人吗？”
婕德笑了一声，她似乎想撒个谎，说什么“不只有我一个人哦”来缓解一下这消毒水味弥漫的尴尬气氛，但最后还是轻轻应了句“嗯”。她在门外坐下，驼羊毛大衣在洗手间门口的地板上委顿落地，婕德也看似愁苦地靠在门板上，不顾亿万富翁形象地盘腿坐着。
她们以门为轴对称着。
“你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吗？”她的语气带笑，温柔地搔括着她们之间的隔阂，宛如抚摸着猫咪炸毛的耳后，直到它不再应激，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林照春，我不了解你。”被点名的年轻人隔着门发出忸怩的鼻音。
“但我知道，人被激怒后就会变成猫，想要钻进床底下，逃到昏暗寂静的角落，让别人为它们心急如焚，等着好脾气的人类来哄。”婕德情绪平稳如常，继续气定神闲的护理着猫的性格。
“我也曾经躲进过机场的卫生间，只为了不被父亲的秘书抓到。”
她试图抓住猫的后脚，让它不能挣脱，生气却不管轻举妄动。
“那时候我19岁，在麦迪逊读数学和贸易，趁假期骗管家说要去实践，偷偷买了机票和那时候的女朋友去冰岛看极光。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儿，我的家族并不支持我们交往。他们其实不在意我的取向，但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不值得以家业为代价，为了一个家境普通的女人出柜。”
“我不想放弃她。在爱上她之前，我的人生之中从来没有哪一件事情可以由我自己做主，接受全方位的监护，为了家族学习我不喜欢的专业，我想在他们为我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之前，试试看究竟，能不能让我自己决定一件事。那天，我们约定了在机场见面，如果她也不想在威斯康星过一如既往的生活，我们就私奔，去北欧，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可是，哈哈，或许你我这种富家千金总是要在爱情中事与愿违。”婕德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缝。
“又或许是，富人生命中的一切烦恼都是富有的代价。”她调侃道。林照春第一次在婕德的身上发现，原来她也会认命。
“父亲的秘书得知了我的计划，他追到了机场，那个女孩见状就离开了。我躲进了女卫生间，他就站在门口，”婕德顿了顿，失笑道，“他说，爸爸被我气住院了。”
马来西亚小猫从门缝里伸出手，冰冷的爪子探向了婕德的手掌。
“他进不来，我出不去，可他都说了这种话，我也就只好跟他回家了。”她的声音颤抖着，笑声极其不自然。
“后来，我的父亲，那个据说已经躺在加护病房的男人，在别墅的庭院前声如洪钟地亲自宣布了我的假期已经结束，我会被关禁闭直到一个月后回去麦迪逊读书。他就这样夺走了我的爱情和自由。”
林照春微弱地反驳道：“我不是19岁，我有权利决定自己在哪里生闷气。”
“是的，”婕德握紧了林照春发抖的小手，“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会用任何东西来骗你，包括俱乐部的荣誉、你的职业道德和我们可能存续的感情，那是你的烦恼，你的烦恼是你主权自由的一部分。”
“只是，我偶尔也会后悔，如果那天打开门之后，我没有跟着秘书回去，而是飞奔出机场，在索菲亚上出租车前抓住她的手，或许在自由和爱情之间，我至少能拥有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机会。”
注定要打开这扇门，可门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只有亲自走出去才能看清楚。
“在这扇门外，不是只有我找到了你，所有人都很爱你，他们忍耐着自己的好奇心以保护你偶尔爆发的脆弱。但只有我，只有我觉得我需要再次向你重申自由和义务的含义。你没有错，你也不需要牺牲自尊去道歉，可如果你能走出来，让关心你的人们看看你，你就不会错过他们。我也可以走进去，但我更希望你自己走出来。”
“打开门，享有你应得的自由，然后拥抱你的爱情。”
哗啦——
林照春挣脱出了她的霉运，她推开门，紧紧抱住那个找到她的女人。
Love is an open door.
驼羊毛大衣躺在和它身价严重不符的地板上，林照春的手掌沾上了第三个人的DNA，现在就算是警察来，也分辨不出它们的生物信息了。
她想，被婕德爱上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采集者共和在赛后对林照春的红牌向法足协反复提出了上诉，但都被以判罚无误为由驳回。
她还是需要被停赛8场，罚款5万欧元。不少人向她表达了安慰和理解，包括队友、名宿、球迷和俱乐部高层，许多人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支持并谴责了在白人男性的主导行业内，显然存在的性别偏见和种族歧视。
一次咒骂让事态恶化，一个巴掌让舆论扩散。
这不是坏的结果。可她明白，在接受了那些沉重的爱意之后，就没有不道歉的理由了：
巴黎时间11月9日晚11时，法A第13轮巴黎德比，采集者前锋林照春在疑似遭受客队队长的言语侮辱后掌掴对方，被红牌罚下。
11月10日晨，法足协裁判协会和赛后仲裁委员会对红牌进行了复议，保持了原先判罚，并附加停赛1+7场（总计8场）以及罚款5万欧元由采集者共和足球俱乐部代缴，撤回了强制要求球员本人公开道歉的决定。
11月10日下午5时，林照春本人在社交媒体上致歉。
她在文章中写道：
我想我或许永远都不需要为了自己受到的歧视和侮辱道歉，但我依然对毁掉了巴黎人民心中一场重要比赛感到非常愧疚。年轻不是冲动的理由，并且我也已经不再十分年轻了，我伤害了很多人的情感，我的冲动也伤害了我自己。我必须更加严格控制自己的情绪，再次向全世界所有对这场“巴黎德比”抱有更多期待的球迷道歉。
一封经过多次润色修改的道歉信被发布在社交网络，婕德对此提供了精神和文化上的许多帮助。
它或许可以让无数人欣慰地原谅一个冲动之下犯错的年轻人，可以让法足协和俱乐部都找到一个通向握手言和的向下的台阶，它甚至可能会推进法国当地对少数群体存在的社会困境的关注和民权运动的蓬勃发展……
但它不会换得以埃菲尔FC球迷为主的相当一部分对林照春和像她这样的人抱有强烈仇视情绪的群体。他们聚集在她的评论区刷屏“B”“F”“C”等字母开头的歧视性用语，他们使用同一个标题在互联网传播谣言，把每一个遭遇歧视的亚洲女性都称为“和Ridwan一样利用矛盾对立制造关注度的小丑”……
这些只是网络暴力里不值一提的一部分。
仇恨有时毫无来由，就像“性别特点”只是一部分资本和组织捏造出来使得女性在追求“少女的粉色”时花费更多金钱的手段一样，“网络暴力”绝大多数时候只是“阶级矛盾”的一小部分具象化提现。
这看似事关种族、取向、性别、国情和性压抑程度，但它们其实都只是阶级矛盾。
这不是林照春和婕德这种丑陋的“天生上位者”有资格深思的议题。
但不影响林照春相当委屈。
11月10日晚11点30分，在大洋彼岸的华夏人民正在疯狂抢购打折商品的时候，林照春打开了这个年代已经没有剩下什么用户的Facebook（脸书），在经历了长达三秒钟的深思熟虑之后，她窝在婕德熟睡的呼吸里，发出了一句话：
“sorry not sorry.”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Sorry not sor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