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1章 变者如斯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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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项研究表明，人类更喜爱不断的不同的刺激，时不时变化的意向，长时间对着不变的事物会使人逐渐麻木甚至痛苦，最后扭曲。
不要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你会发现一些平时不易察觉的缺陷，逐渐歪曲的五官和加深的恐惧；也不要一直凝视他人并且期待他人的注视，因为你会发现，那看起来越来越恐怖的样子像极了镜子里的自己。
越是相伴多年的爱人越是容易两看相厌，一份从事了太久的工作也或许会在某一个晚上突然化作怪兽吞掉疲惫的你。
所以足球运动员平均好几天才有一场比赛。完整的属于足球的一天，从早上集合交谈，午间开会制定战术、确定首发，赛前发布会后前往比赛场地，踩场训练之后是更衣室里的准备，大多数比赛都在晚间进行。然后就是全心奉献给足球事业的100多分钟，其中包含可能是一生中最纯粹热烈的90分钟常规时间，以及更衣室里煎熬的中场休息，那15分钟里装下了太多惊世骇俗的故事。采访、加训、聚会、离开，所有人在走出球场的一瞬间走回现实，在夜色中四散而逃。
可无论胜负荣辱，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真的足以困扰、折磨人到过夜，球星们坚定地捍卫着自己拥有美梦的权利。那是太疲惫的90多分钟，持续不间断的折返跑，它让人提不起力气大悲大喜，它让足球没有隔夜仇。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天大的事情都会在时间的冲刷中消弭成水滨的沙砾。
多洛西雅带领的FC女婴在欧冠八分之一决赛次回合与矿山战成1:1平，最终两回合总比分5:2淘汰北部死敌，挺入八强。即使在抽签后进入“死亡半区”后也依然气势强劲，最后在半决赛总比分2:3憾负意A强队胡安纳尔（Juan Al），止步四强，成为女婴21世纪在欧冠的最好成绩，多洛西雅的欧冠进球数定格在亮眼的7球，更有3个助攻。
而采集者共和的故事则在偶然以离奇大胜偏离命运既定的轨道之后，又理当然地窝囊回去了。在3:0爆冷战胜伯劳竞技接连经历联赛两连平，最后在次回合伯劳竞技主场，遭遇6:2的袭击后，被伯劳总比分6:5逆转淘汰，完美地达成了十六强的光荣使命。采集者前锋朱利安在赛前训练时突发肌肉损伤缺席比赛，林照春在那场比赛中上演梅开二度依然无法改变被逆转击败的命运，她的欧冠进球数停在了5球，3次助攻位列截止八分之一决赛的助攻榜第二。
球迷在短暂的愤怒之后不得已接受了现实，梦幻般的3:0是时过境迁的泡影，是甚至连“回光返照”都算不上的虚假繁荣，大多数人都在事后对着接近的比分发出一声“本该如此”的感叹。或许剧情就该演到这里，伯劳竞技绝地反击，采集者共和昙花一现后遗憾退场。
所有人都可以极其现实主义地接纳实力差距带来的输球，除了林照春。
只有她不可以，独造5球的人没有资格抱怨命运。如果条件允许她更想在西班牙贝蒂斯战死沙场，而不是在6球的狂轰滥炸之后被提前换下，再被拖出更衣室，用令人窒息的沉默应付完采访再被拖上大巴车，被深夜航班拖回巴黎。
在压抑到极点的更衣室里，每一个为此遗憾的球员都必须再分一成遗憾给林照春，分给这个原本可以带领球队进入加时赛甚至点球大战的前锋，至少那样采集者共和或者仅仅是林照春本人都至少能“死”得更有尊严一点。
根据研究结论，林照春曾经也是扭曲现象的受害者。在与职业足球这项运动共处的数年中，它在她的心里扭曲成过无数东西，梅开二度时它是围在场边的镜头和欢呼声，又长又臭的平局也偶尔让它变成沾在鞋底的杂草，在院子里的草坪上一个人颠球时，它就是绕膝欢跃的毛茸茸小动物。
现在它是洪水猛兽。
林照春在午夜的卧室里辗转反侧着，她不敢入睡。她怕第二天自己像忘掉平时联赛的失利一样自然而然地忘掉这场独属于她的耻辱之战，她怕一觉醒来自己又像没事人似的回归训练和社交活动，她宁愿自己在发疯买醉、借酒消愁被媒体拍到，然后强迫每一个看到新闻的人跟她一样彻夜难眠。
林照春从被窝里钻出来，冲了个死气沉沉的澡，坐到床边打开社交媒体。
“Ridwan”登上了世界趋势的第三，但第一名是“FC女婴”。在媒体铺天盖地恭喜女婴和伯劳同时晋级八强的新闻中间，其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为她感到惋惜，林照春就那样麻木地划着屏幕，一点欣慰也感觉不到。她本来只是想来看点别人的安慰顺便同病相怜一下矿山的球迷而已，不曾想却看到好事的媒体已经开始辱骂采集者的整体水平并且帮她找下家了。
不由得悲从中来，拿起能量饮料一饮而尽，干脆彻底别睡了。
朱利安给她发了私信，叫她不要太在意输赢，注意休息别老想着折磨自己。让一个肌肉撕裂正在接受治疗的人过来，安慰一个无论内心多么崩溃至少身体健全的人，她由衷地感到愧疚。
很多队友都在安慰她，只有在输球时他们才能意识到平时沉稳大度的人是球队里的“小妹妹”，可无论她是谁，他们依然会保护她、爱她。把手机丢在一边，仰头倒在大床正中央，这就是你们叫我离开的地方吗，她想着。
在同时结束的另一场比赛中，多洛西雅据说也踢得该死的漂亮，中锋回防积极，参与组织进攻并且频频回撤，攻入本场女婴的唯一进球。
在同一轮发挥出色的两个人必定会被拿来比较，即使她们的位置不同，球队战术也不同。但无论如何她们都进入了本轮最佳球员的角逐，媒体拿两个人来比较，球迷和评委根据表现进行投票，唯一的区别就只是多洛西雅还有资格入选之后四分之一决赛的各种奖项，而她不行。
但至少在本场，林照春的进球更多一点，她欣慰地想道。
能量饮料的作用开始让她的四肢变得滚烫充满活力，但头脑昏沉，她好像看见了草原。
“一万头羚羊在你的大脑皮层的褶皱上跳跃，它们轻盈优美。忽然草原上刮过一阵古龙水味道的风，金鱼在树叶间穿行。你的骨骼正在瓦解，它们坍塌成洞穴和河谷，北极熊就住在那里。你的骨骼碎片不会融化也不会腐烂，所有生灵都可以在其间生存。所有的实体都有它的寿数，但灵魂是永存的，你能感觉到你的魂魄正拔地而起，长成一棵漂亮的棕榈树，它的叶子修长隽美，闪烁着阳光下的海洋才会反射出的波光粼粼。你不会沉睡，你会在半梦半醒间永生……”
“不要停止你的梦幻，正常人才不会拥有疯子那么美妙的梦境。”这一句是波德莱尔的诗，当很多年后多洛西雅念给她时，林照春立刻就想起了这个夜晚。
“明天清晨，你或许会清醒，但梦境会留在你的血管里，留在你金色的呼吸间……”
意识随着脑内声音逐渐涣散…
最后，她看见了一个女人朝她走来，高高的，金□□亮女人。
为什么晋级八强的功臣不去通宵庆祝，不趁着春风得意，“一朝看尽英格兰夜店”，却要来一个失败者的梦里骚扰她呢。
理论上，活人，尤其是正在兴头上的活人是不能够给其他活人托梦的。
可那个女人向她走过来，金发沾着汗水和草屑，湖水色的眼睛聚焦她的颓废，眉目间徜徉的野心冲出了她的睫羽，那难以收敛的意气风发化作利剑划破了她泛着柔光的草原天堂。来人的身材高大，柔韧的肌肉藏在科莱特花纹复杂的旧版球衣下，她奔跑时阳光穿过球衣的腰际处透射着她健美的腰腹，像涂刷成香槟色的跑车驶过旷野，像骏马飞扬油亮的鬃毛。
多洛西雅扎进她的怀抱，她把林照春举起来旋转着，微笑着开口，语气如同惑人的梦境：“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还是想到她了，林照春想，她突然觉得有些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变者如斯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