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笼中囚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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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足球巨星多洛西雅·乌勒森曾经在自传中写过：
“人生有时候就像是半梦半醒地仰躺着。在春梦和厄运的雷雨间穿行过，游离不定着，理智告诉你侧卧才是正确的睡眠姿势，它说你不应该在放纵的姿态中任由时间腐烂和消融你健康的脊椎，让日渐苍老的时间赐予你困倦怠惰。
理智说太阳已然升起，是清醒的时候了；月光照进来你也就应该沉沉入睡了。不要仰躺，不要做理性的对立面。
可我们不是理智的人。我们是为了感官的麻醉而活，为了一秒钟的悸动奉献毕生的人们，我们是疯子，是在夜幕下奔跑却在白日里沉郁的患者。
我们是半梦半醒仰躺的人。”
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林照春是多洛西雅的“违禁药物”，她表现出抛弃过去的决绝誓要和科莱特的初恋时光划清界限，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她也会在深夜的卧室打开投影仪，压低帽檐，在过分温暖适宜的巨大卧室里钻进沙发，“窥视”、“探究”或者说是“提防”地看林照春的比赛直播。
她怕看见林照春离开之后真的如愿走向卓越，怕她先自己一步独自功成名就，却又庆幸可以以“竞争对手”为借口再看一眼她在赛场上的样子，多洛西雅不想忘了林照春，也不想不再恨林照春。
她忌惮着爱她。
所以此时她和全球数千万人一样隔着互联网，期待着下半场的比赛。
一本名叫《终于轮到现实击溃我》的自传，往往摆在《鸟群》的旁边，林照春的书柜很小，不到几十本书就能把它塞满，但比书柜更小的是林照春的大脑，那空空如也的储藏室只能摆下她人生中为数不多几本认真看完的书，其中就包括这两本。
那文学知识匮乏的女人正在塔希提的草场上狂奔，她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进攻”。在职业生涯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球员天生就不甚发达的大脑只能愚笨地支配着前进后退，这导致他们在余下的时光里消化着数倍于常人的痛苦和疯狂。
林照春向前奔跑着，一次次奋勇冲刺再一次次扫兴而归，她被断球、被放铲，急刹车再立刻回防，密集复杂的技术动作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变得日常化，变成不再刺痛的伤疤，变成麻木的习惯。
她躲过伯劳竞技的边后卫就像在红绿灯下躲过驶来的汽车，两人形成的夹防如同突然合上的电梯门，跳起避让出击的守门员时他突然变成了下雨天身旁溅起的水花……如果有幸进球，那感觉就好像是拿起钥匙插进锁孔，而她终于推开门回了家。
及其偶尔的片刻，她在场边等待界外球掷出的瞬间会突然顿住，“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这牵动着亿万人的盛事在身处其中的人眼里却好像惹人烦厌的朝九晚五，她在欢呼声中消亡，忘了给成功找原因，忘了给失败找借口。
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来分担、理解甚至宽慰这种痛苦，她恶狠狠地想着，这个人必须是多洛西雅。
比赛还在继续，第64分钟，朱利安在接到守门员长传后投桃报李，挑传到右边路找到林照春，林照春不负所望在接到球后接连过掉伯劳两名防守队员，伯劳守门员加西亚眼见她直入禁区后且战且退，林照春不着急打门持续压迫守门员，等到采集者的后续进攻力量跟上后在进攻三区人数持平，在门前变向后趁乱低射破门。伯劳竞技人仰马翻，他们已经很久没打过这么狼狈的仗了。
林照春冲向角球区，高举双臂，队友们也冲过来，重重地抱住她的后背。她没有回头，少女般细瘦的手臂颤抖地将巴黎的星月拥入怀中，汗水覆盖的皮肤下，血管里正有江河奔涌，精瘦的肌腱膨胀着吞噬了身体内的一切能量。
壮观的意志使人渺小的躯干在一瞬间膨大到无可比拟的地步，她从来瘦弱，可当她勃发时那些远比她强壮的身体又如何能阻挡如此伟大的精神呢。
“不要去想意义，当你进球时，当你被你的主场爱上时，自然会找到足球的意义。———加布里埃尔”，这是25岁半的林照春找遍左右脑能找到的最有哲理也最能形容此时此刻的名人名言。
她转过头，看着朱利安。
她的口型变了一下，场边的欢呼声太热烈，灯光刺眼地照向她汗水淋漓的脸颊。
冷淡矜傲的女人来自远隔重洋的马来西亚，她用密长的睫毛和模糊的鼻音给了朱利安一个感谢的拥抱。
进攻还在继续。
包括采集者本队球员在内的所有人都低估了他们对塔希提主场的统治力度，这片草坪幸运又长情。
人类是不敢戒断兽性的丑恶种群，鲜血是野心最好的催化剂。
比赛接近尾声，林照春在禁区边等待后插上的中场的接应，在接球的几秒后遭到伯劳中卫的犯规。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在看到她拿球的那一刻如临大敌，不得已战术犯规，阻挡林照春的转身时撞上她的上半身。原本他只是打算利用身体对抗阻止林照春继续推进，但他忽略了两个人在身体上天生的区别，一米七二的亚洲女人处于绝对劣势，中卫甩过来的肘关节本来应该隐蔽地撞在那些与他体型相仿的球员肋骨上，但偏巧流星锤般砸向亚洲人低矮的面中，把林照春直接砸出了禁区。
林照春就那样躺在禁区边界的白线上，毛细血管爆裂，鼻血无声喷涌。她似乎还没有恢复感官，迷茫地伸出舌头舔到了四溢的鼻血，单从口味上说，鼻血其实跟身体上其他地方的血液没有什么区别。
鼻软骨不是很痛，她还曾经跟队友开过玩笑，说真要以亚洲人的面部平整度，就算真得脸着地，先受伤的也未必是鼻骨。
她倒地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捂住脸痛苦的翻滚也不是找裁判要点球，她躺在全法兰西最优质的草皮上，她突然觉得灯太亮了，但她还是很想在这绿色的天鹅绒上睡一觉。
在往后很长的一段生涯中，她的其中一个为人称道的特点就是“非常不会骗点”，她不是那种“裁判你看我好痛啊”的人，她是那种“不然就死在这里吧”的人。
但该判的点球还是要判。处理林照春的伤口花了一会儿，所以伤停补时变得尤其长，这颗点球在补时的第4分钟才准备要罚。
她刚把球塞进朱利安怀里，对方又强硬地塞回她手里，法国男人看向点球点，面色诡异。林照春疑惑地挑眉，朱利安恨铁不成钢地捂住嘴凑近她耳边，说了一个本不应出现在此的名字——“Dorothea”，一个在本轮欧冠发挥惊艳但离奇失点的中锋。
裁判在旁边催促他们尽快确定主罚人选，朱利安把她推到点球点边，他的本意太好，却不小心勾起了太多不合时宜的回忆，即将主罚的人顿时心乱如麻。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那么几个不想被提及但又不可避免的名字。媒体似乎热衷于塑造固定的对立关系，几个名字连在一起纠缠扭转，凭空印发出数千万美钞。
大多数包括朱利安在内的笨蛋们都坚信林照春不喜欢那个挪威人是源于奖项的竞争，只有少部分常年关注足坛“奸情往事”的好事分子才清楚这一种讳莫如深，是源于一些更历史悠久的狗血故事。
她们的共同财富除了每年金履奖的明争暗斗和报纸的同一版面，还有西伦敦的一套公寓，在多洛西雅出售它的时候，里面还留着一台林照春的冰箱。
原本林照春的烦恼是残留在唇齿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经过朱利安这么一提醒，还有一个挪威人修长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一边射偏点球一边诅咒自己也会和她相同命运。
她站在点球点前，巴黎的好天气压在她的心头，她又开始后悔离开伦敦了。她助跑两步，该死的，她甚至觉得这两步是多洛西雅在推着她往前跑，几乎是绝望的射门，她鬼使神差地瞄向了中路。
勺子点球！
她的动作骗开了守门员，球轻巧地跃起以一轮悠长戏谑的弧线飞起，稳稳坠入球网正中。林照春在点球点上站不稳了，她的身躯随着球的姿势向前划去，又被一股冲力拍在胸口，懵然颓废地被撞回那一立方米。
活人多洛西雅的魂灵在几秒钟前造访了她的躯壳，又随着打在中路的点球驶离她的□□，她不由自主地被无形的留恋主宰。
那个意气风发的挪威人闪着金光，站在赛后采访区的背景墙前冲她笑。多洛西雅在引领她去一个地方，那里或许叫“奥德维奇训练基地”，也或许叫“欧冠射手榜”。
杰米·洛佩兹缓慢地走出赛后采访区，他看见墙上熟悉的欧冠logo，他不禁想起多洛西雅的“诅咒”，塔希提有一种魔力，仅仅是90分钟，就让他在现代社会发现了两个形似“女巫”的同行，一个对他下了反话般的诅咒，另一个负责实现这种隐晦的诅咒。
欧冠八分之一决赛首回合，采集者共和在主场3:0完胜伯劳竞技，贡献两球一助的林照春当选本场最佳。
FC女婴中锋多洛西雅5球领跑欧冠射手榜，本轮最佳球员将在多洛西雅和林照春之间决出。
多洛西雅退出欧冠的直播，点进欧冠官网。她的手指在“本轮最佳进球”下的两个人名间游移，她们都有两球入选。思绪混乱间，脑海里有一个女人擦着鼻血问她到底应该选谁，那个林照春看起来比现在还年轻不少，她睁着乌黑的大眼睛，问她如果自己投给多洛西雅，而多洛西雅又投给她的话是不是就约等于没投。
多洛西雅苦笑着想，如果是现在的林照春会不会投票给她的头球，又或者是把她的失点投成“最佳失误奖”。她最终愤恨的合上笔记本，谁在乎马来西亚人的选票。
她需要去卫生间冲把脸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笼中囚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