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林呢一桉念

2、回忆 “

　　“宋叔啊…”岑无念叹了口气，又抿了一小口茶后，缓缓将杯盏放在桌子上，眼神却离不开那做工精致的杯子。瓷器间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突出，就同岑无念的声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宋管家的神经，细密的一层汗珠不时已经蒙上了宋管家的额头。 “宋叔，你看过那孩子的脸了吗？”岑无念手随意的搭在桌上冷冷的直视着他，这也是让他绝对绝对不能撒谎的信号。
　　“嗯……看过了……”宋管家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但岑无念抬手示意不用继续。
　　“你觉得呢？”
　　宋管家听着岑无念明知故问的问题陷入两难，岑无念见状，已知道了宋管家想说的答案，在那件事之后，那人的名字成了岑无念的禁忌，更是岑府的禁忌，宋管事也不知道该不该提，也不知道该不该诚实，可什么都不说，他自己都没把握能在今晚活着走出这间房间。于是只好把头低的更低，恭恭敬敬的作揖来向岑无念解释，“恕小人眼拙，并未看出那人像谁，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岑无念听了这话，冷哼了一声，手再端起那茶具在月光下看了又看，但片刻后，又放下了杯盏，看着宋管家，“宋叔，你觉得他应该干什么呢？”这次的提问里，岑无念语气中的压迫性更强，但宋管家也已听出些端倪，岑无念只是目前找不到能让少年留下的借口，想问问自己的看法，便开口道，“老奴觉得，老爷若是想让那人留下，有的是办法，但收成影卫是最不容易起疑的。”
　　说完这些，宋管家倒也想起隐卫营似乎倒也好久没收新人了，正好是个合适的借口，他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他还记得岑家第一次公开招收隐卫时候的场景，京城百姓都把岑家当茶后谈资。岑家，京城四大名家之首，武侯将相之家，近年来在商业上也颇有名气，竟然还需招收隐卫，人人都把岑府里的武将当做笑话，称是连家都需要找人保护的废物。不过也不怪那些人愚昧。因为事实就是家中男丁常年率兵出征，为大梁开拓疆域，有时连女眷也会同着一起去上阵杀敌，只是最近几代时，大梁国泰民安，边疆安定，大部分人都能留在家里，隐卫这一事才被冷落了许多。像现今的家主岑无念，西疆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也是皇帝亲封的冠军侯，你说真的能有谁比他还强大来保护他吗？还真不一定有，但隐卫更大的存在需求是为了保护整个岑府，这样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反观岑无念，在听到宋管家思考的对策后，点了点头。再抿口茶后，脸上阴翳的神情早已不见，但仍只是沉静的从凳子上起身，走向宋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和开口道，“谢谢宋叔。”说完便和宋管家稍微交代了些别的注意事项，在门口告完别又进了屋。
　　进了屋，关上房门，笑容再次在岑无念的脸上消失。他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变得很落寞，像是被剥离了至亲至爱一般。他艰难的移步走至刚刚坐的地方，脚步僵硬，拿起杯盏看了又看，似乎是想把杯子上的每一个花纹，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眼底，可随后又满眼空空的放下，仿佛人都快变得黑白。他摸向系在项间的钥匙，解了下来。借着月光，用手指摸索着墙上所挂着的弓后面所隐藏在砖块里的钥匙孔，将钥匙插进，借着月光左拧一下，一旁的一块砖块应声凸出。岑无念小心的托着砖块，将其缓缓抽出，在砖块被拿出后，里面的空间里，正中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那盒子上并没有砖灰，大概是被经常拿出来擦拭，但上面的锁已经锈迹斑斑了，却又像很久没被打开的模样。岑无念深吸一口气，面色越发的冷下来，走去床边，在床与墙的缝隙中摸出一把钥匙，用那把钥匙旋了进去。
　　“咔哒——”那盒子上的锁开了。
　　仍是与先前同一片的月光，可却衬的盒子中的红丝绒如血般娇艳。而岑无念也在自己的视线移至那串在红丝绒之上，带有一星点血的佛珠上时，泪珠从眼眶滑落，他也直盯着那串佛珠出神，再反应过来时，眼泪有的顺着脸颊，流入脖颈，有的同被追求炽热光芒的飞蛾般，直直坠落至地面。岑无念不常哭，触景伤情罢了，稍稍落泪，片刻后，用袖子轻拭去泪水，又是一副冰冷的样子。岑无念默默将佛珠带在左手腕上，甚至不忘将那盒子放进了原位，换了身他衣柜里常见的黑色夜行服这才离开。
　　岑无念是翻墙走的，他不想有人跟着他，况且这条路他也够熟。从小时候开始躲避因顽皮而遭到的父亲的责骂，到长大后毅然决然的逃婚，他都是从这条路走的。只不过这条路改变不了结果，只能推迟他面对现实的时间。父亲的责骂会在他离家出走回家后变得更加的变本加厉，惩罚也会更多，更狠，而那该死的政治联姻也依然真真实实的发生了。他继续走着，沿着熟悉的小路走着，慢慢走上了后山。
　　不知过了多久，一大片洁白的花丛就如同魔法一样出现在山间，那般绚烂与突兀。荒僻的山间满是盛放的花，而岑无念却释然的笑了，不像平常敷衍人用的牵牵嘴角，倒像是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走近，俯下身摘了几朵，用手小心翼翼的捧着。继续向前走，花越密，而再往前走，洁白的花丛里有了不合群的伙伴。突兀的石块在澄澈月华下显着黯淡的光，继续向前走，赫然一座坟墓出现在眼前。岑无念，他倒笑的更开心了，加快了步伐走去，到了墓碑跟前，把那捧花束放在碑前，随后就毫不在意的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一手清理着碑旁的杂草，一手轻轻搭在墓碑上，嘴里不停嘟囔着。
　　岑无念鲜少的话像现在这样多，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讲着最近发生的事，像个小孩一样抱怨着生活中的不顺，与平常的他完全不同。说着，说着，他低着头，他不敢看墓碑上醒目的“亡友 颜稹”四个大字，但似乎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当他一边继续念叨着，一边抬眼想清理另一处杂草时，视线终究还是被那四个字所吸引。他好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啊，都是梦，可他把手指颤抖着触碰时，大理石冰冷而粗糙的触感，墓碑刻字的凹槽却时刻都在提醒他。眼眶一酸，眼泪又流了出来。莫名的，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伤感。他还在说着平时的生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哽咽，以保住自己在他面前最后的体面，但又怎么会忍得住。
　　岑无念索性放弃掩饰，他仰着头看着满天的繁星，找到他觉得是颜稹的那一颗，深情凝视着开口，“子祯啊…府里来了个人，年岁也就十八九岁出头……和我们刚刚相识那时差不多，就是小了些。”说到这，他顿了顿，鼻子处的酸楚再次传来。
　　“你知道吗子祯……他真的长的好像你，他真的……他的眼睛，好像你……，是你回来了吗？”岑无念再次哭的泣不成声，泪水断了线的流，”我想你了……真的，我真的想你了，你不是说，最喜欢听我唤你子祯吗？那些讨厌的人都被我赶走了，子祯……你回来吧……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啊……就陪陪我……陪陪我好不好……子祯……”
　　哽咽的声音停也停不住，最后近乎卑微的请求从岑无念嘴里说出来时，他几乎是抱着膝盖埋头痛哭，声音断断续续，不曾间断的是内心无尽的悲伤。自从颜稹死后五年，他时不时的来看，是因为今天少年到来的原因吗？所以他会哭的那么伤心……五年了，岑无念从不敢想他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再见颜稹一面，甚至还能见面………哭了好久，他努力的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平复下心情，继续抬头望着天，近似呢喃的说，“子祯……他那么像你……是你回来了吗？你也很想我吧，子祯。可子祯啊，为什么我的心那么疼，是我太贪心了吗？可是我真的好想你……你明明过去最爱听我唤你子祯，可现在也不愿应我了……你还爱我吗？……”岑无念痴痴的望着天，尽管他知道所有问题都不会有应答，但还是闭上眼，而眼泪依旧沿脸颊缓缓滑落，所带来的触感甚至像是上天故意放慢了时间，故意让岑无念再也见不到颜稹，故意……故意让真心相爱的爱情，埋没在这排外、守旧的社会里。可岑无念还是认真的倾听着代替颜稹拥抱他的晚风，希望这里面有属于他的消息。
　　恍惚间，被风所吹干了的泪水成了扒着岑无念面颊的泪痕，而头顶也铺上了薄薄一层雪花，困意顷刻间席卷而来，不知何时袭来的风卷起了遍地的花瓣，花瓣融在皎洁的月光里，美的凌乱，美的透彻，一切甚至可以说是美的都很反常，也显得一袭黑衣的自己格格不入。岑无念自己也曾觉得，自己征战沙场手上沾了不少人命，而反观颜稹，纯洁美好的像是没有波澜的水面，水面虽小，但只要有光，便可显现出世间万物。只是这份美是有人觊觎的，他岑无念，竟在那年少轻狂时想守护那一方水面。他是那般污浊，莽撞，以至于……让那水面，成了彻底没有一丝生气的死水。
　　岑无念仍默默回想着，自己却被这风扰的困的不行，连睁开眼都做不到，岑无念已经忘记在他离开后，自己是否还睡过一场好觉。最终他还是没抵过困意，在与困意做着最后挣扎前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颜稹身着一身白衣，从不见边际的花海中向他走来，纯净，美丽，甚至是脱俗的，这是岑无念眼中，最美好的样子。颜稹喜欢白色，他总说这象征着天上的星辰，是他所向往的。颜稹手拂过花丛，轻轻的走到他身边，俯身吻上他困倦到睁不开的眼，一切对岑无念来说是那么不真实却又美好。岑无念好想，如果这是梦的话，让这场梦永远做下去，带自己一起去到有他的世界。可当眼皮上真的感受到那温热触感时，他还是竭尽全力与困意对抗，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将头埋在颜稹颈窝处，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害怕面对第二次的抛弃，而泪水也再一次的涌出眼眶，在快要睡着的前一秒，哽咽着，模糊且微弱的说出了那句迟了五年的，“我爱你……子祯……”。话音刚落，岑无念抱着颜稹的手有些松开的迹象。伴着一声浅笑，颜稹抱住倚在碑旁的岑无念，缓缓贴近了他的耳畔，那声音温柔的像是穿过寒冬的暖阳，曾经岑无念就是这样形容的，“我也爱你……”
　　颜稹的声音虚幻飘渺，但还是在朦胧的岑无念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颜稹是自然不知道岑无念有没有听见那句话，但岑无念已经在这久违的怀中，沉沉的睡去了。等到第二天清晨，岑无念再次在他的卧室醒来，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岑无念自己也不记得任何经过。可左手的佛珠还在，甚至手心里还牢牢攥着一把那晶莹剔透的白色花瓣，他明白了。便把佛珠与花瓣一同小心翼翼的收好，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