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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好像没那么讨厌 ...

  •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像被晒化的糖,黏糊糊地缠在教室里。方之韫蹲在后门阴影里,校服裤膝盖蹭着积灰的瓷砖,手里的书包带子勒得指节发白。她昨晚蹲在书桌前粘押花相框到凌晨三点,秦爷爷的寿辰贺礼是用三十片银杏叶拼的"松鹤延年",光对齐仙鹤翅膀的羽毛纹路就耗了俩小时,此刻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快点。”后门缝里传来个闷闷的声音,是张弛。他个子不高,总坐在最后一排,此刻背靠着门框,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大概是早读课偷偷藏在桌肚吃的,嘴角还沾着点肉松。

      方之韫点点头,猫着腰往教室里钻,书包外侧的金属拉链刮过走廊墙壁,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张弛赶紧往旁边缩了缩,校服裤膝盖处磨出的破洞蹭过方之韫的胳膊,糙糙的。

      “哐当。”书包角还是撞上了墙根的拖把桶,塑料桶在瓷砖上滚了半圈,早读课的书声里突然炸开个钝响。张弛嘴里的面包差点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扶住桶沿,直到方之韫的肩膀彻底挤进教室,才松开手往自己座位跑,后颈的头发因为急跑翘起来一撮,像株倔强的小草。

      讲台上的王砚秋眼皮掀了掀,红笔在作业本上顿了顿,墨点在“劝学”两个字旁边洇开个小圈,终究没说什么。

      方之韫猫腰钻进座位,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听见韩宛从前排传来的气音:"牛啊姐妹,老班的死亡凝视都没杀你。"她转过头,看见韩宛举着语文课本挡着脸,眼睛却弯成月牙,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八成是早读课偷吃三明治了。

      方之韫没理她,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指尖刚碰到封面就顿住了。昨晚粘相框时不小心蹭上的金粉还沾在封面上,像撒了把碎星星。她赶紧用指甲刮了刮,抬头就撞见沈铭辰的后脑勺,发旋儿依旧嚣张地翘着,校服后颈的褶皱里卡着根细小的银杏叶梗,是她昨晚掉在书包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他身上的。

      "这人是树懒成精了吗?"方之韫小声嘀咕,翻开课本到《劝学》那页。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正好照在沈铭辰摊开的书页上,他的手指搭在"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那行,指腹泛着淡淡的粉色,倒不像养尊处优的少爷手。

      "啪!"王砚秋的戒尺敲在讲台上,书声戛然而止。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沈铭辰身上:"语文老师今天要考《劝学》,现在抽查背诵。沈铭辰,就从你开始。"

      前桌的郑浩宇浑身一僵,他犹豫了两秒,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铭辰的桌背。

      沈铭辰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懵懵的。他站起来时带起一阵风,方之韫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不是韩宛喜欢的那种糖果味,而是像雨后操场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就从'积土成山'那段开始背。"王砚秋的戒尺在掌心敲了敲。

      全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方之韫抱着胳膊看好戏,心想这大少爷怕是连《劝学》作者是谁都不知道。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怎么跟韩宛吐槽——"你看我就说他是草包吧"。

      沈铭辰的喉结轻轻滚了滚,两秒后,清朗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他的语速不快,却带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方之韫手里的课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来,这段她昨晚背了三遍还卡壳,沈铭辰居然背得一字不差,连句读的停顿都恰到好处。

      "好了。"王砚秋挥挥手,"林薇薇,接下去背。"

      沈铭辰坐下时,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他侧头瞥了方之韫一眼,她正对着课本瞪眼睛,脸颊因为惊讶而微微泛红,像被晨光晒透的苹果。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重新把头埋回胳膊肘。

      "瞎猫碰上死耗子。"方之韫对着课本小声嘀咕,笔尖在"锲而不舍"四个字上戳了个洞。她想起沈铭辰昨晚在练习册上写的解题步骤,跳得比谁都快,现在背古文又这么溜,难道这小子是晚上不睡觉偷偷学习?

      早读课下课铃刚响,韩宛就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胳膊肘重重撞在方之韫桌上,震得她的押花镊子差点掉下去。"我的天!沈大少爷居然会背《劝学》!"韩宛的眼睛瞪得溜圆,校服兜里露出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他是不是偷偷报了补习班?还是被老班魂穿了?"

      "可能是昨晚突击了。"方之韫把镊子塞进笔袋,眼神瞟到沈铭辰的桌角,那里放着个银色保温杯,杯盖没拧紧,飘出淡淡的薄荷茶香。

      "别管他了!"韩宛一把抢过她的笔袋,翻出里面的押花镊子,"说正事!周六宴会到底穿什么?我妈新给我做了条银线绣的裙子,领口能别你的押花!"

      "说了穿校服。"方之韫伸手去抢镊子,被韩宛往后一躲,镊子尖差点戳到扬子林的脸。

      扬子林正好从后门进来,白T恤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手里甩着个篮球,看见她们打闹,立刻凑过来:"什么宴会?带我一个!"

      "秦爷爷的寿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韩宛用镊子夹着块橡皮丢过去,"问你个事,穿西装能不能配球鞋?我妈说要穿小皮鞋,太磨脚了。"

      扬子林接住橡皮,往桌上一扔:"当然能!我就打算这么穿——我爸的阿玛尼西装,配我的限量版球鞋,帅炸全场!"

      "俗死了。"方之韫翻了个白眼,看见梁渠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瓶冰红茶,瓶身凝着水珠。她冲梁渠招招手:"梁渠,你说穿校服去宴会会不会很奇怪?"

      梁渠拧开冰红茶,递到她面前:"还好,反正秦爷爷不讲究这些。"他的目光落在方之韫的课本上,那里沾着片细小的雏菊花瓣,"你又在课本里夹花了?"

      "嗯,昨天捡的。"方之韫接过冰红茶,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谁知道后山哪有兰草?我想摘几片叶子做押花。"

      "兰草?"扬子林凑过来,"是不是开紫色小花的那种?我家花园里有!放学带你去摘!"

      "你家花园?"韩宛挑眉,"你上次说你家花园种的全是仙人掌,怕被你妈罚站时扎屁股。"

      "那是以前!"扬子林拍着胸脯,"我爸上个月刚换了园丁,种了一园子兰花,说是谈生意用的!"

      方之韫没理他的吹牛,低头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片半干的酢浆草,是昨天从操场捡的。她用指尖抚平叶子的褶皱,突然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抬头正对上沈铭辰的眼睛。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支着下巴看她的笔记本,眼神清亮得很。方之韫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合上笔记本,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押花?"

      沈铭辰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回自己的《量子力学导论》上,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方之韫瞥见他的书里夹着根羽毛,灰扑扑的,不知道是哪只鸟掉的,原来这冰块脸也有收集破烂的爱好?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实验器材走进来,黑板上写着"摩擦力实验"几个大字。方之韫瞬间来了精神,那天被沈铭辰嘲讽"野路子"的气还没消,正好趁机露一手。

      实验课需要两人一组,韩宛早就被郑浩宇抢走当搭档,方之韫看着身边的沈铭辰,心里犯嘀咕:总不能跟他一组吧?

      "方之韫,沈铭辰,你们俩一组。"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指着最前排的实验台,"那里器材最全。"

      方之韫差点把手里的镊子扔出去。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前排,沈铭辰已经先一步站在实验台边,正把砝码一个个摆在托盘里,动作精准得像台机器。

      "你......"方之韫刚想说"我来操作",就看见沈铭辰拿起弹簧测力计,手腕轻轻一抖,指针立刻稳定在3.5N的位置。

      "摩擦力的大小跟接触面粗糙程度有关。"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选的木板太光滑,测不出准确数据。"

      方之韫的脸有点发烫,她确实随便拿了块木板就开始组装,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要你管。"她抢过弹簧测力计,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结果指针晃得厉害,根本读不出数。

      沈铭辰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帮她稳住测力计。他的指尖微凉,像带着薄荷的气息,方之韫的心跳突然变快,比测力计的指针晃得还厉害。

      "松手。"她猛地抽回手,测力计"啪"地掉在桌上。周围传来窃窃私语,韩宛冲她挤眉弄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铭辰弯腰捡起测力计,放在托盘里,自己动手组装实验装置。他选了块带纹路的木板,把滑块放在上面,拉动测力计的动作又稳又慢,指针清晰地指向2.8N。

      "你看,"他头也不抬地说,"这才是正确数值。"

      方之韫没理他,转身去拿钩码,却被地上的电线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撞到实验台,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沈铭辰的手心很烫,力道却很轻,正好稳住她的重心。

      "谢谢。"方之韫甩开他的手,她看见沈铭辰的袖口沾着点金粉,是她昨晚粘相框时蹭到的,心里突然有点别扭,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沾到的?

      实验课下课,方之韫把器材收拾好,刚想回座位,就被韩宛拽到走廊。"可以啊姐妹,"韩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跟沈大少爷手拉手做实验,是不是心动了?"

      "拉你个头!"方之韫往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他就是怕我弄坏器材,毕竟他爸是校董。"

      "校董怎么了?"韩宛揉着胳膊,"刚才他看你的眼神,比看物理题认真多了!"

      正说着,扬子林和梁渠走过来,扬子林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朵皱巴巴的小雏菊。"韫姐,给你!"他把塑料袋塞过来,"刚才在花坛摘的,新鲜着呢!"

      "你怎么把花摘了?"方之韫皱起眉,"我只要捡掉在地上的。"

      "掉地上的不新鲜!"扬子林满不在乎地说,"这几朵是我挑的最大的,保证能压出好看的花!"

      梁渠在旁边补刀:"他刚才被园丁追着跑了三条走廊,鞋都跑掉了一只。"

      方之韫看着塑料袋里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心里有点软。她抽出一朵最完整的,用指尖捏着:"谢了,回头给你做个押花书签。"

      "真的?"扬子林眼睛一亮,"要做成小狮子的形状!跟韩宛的那个一样!"

      "知道了。"方之韫把雏菊塞进校服口袋,转身回教室,看见沈铭辰正站在她的座位旁,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

      "你干什么?"方之韫冲过去,一把抢过笔记本,看见里面的酢浆草被夹得平平整整,比她自己夹的还好。

      沈铭辰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她的桌角,那里掉着片银杏叶,是她昨晚粘相框时不小心蹭掉的。方之韫弯腰捡起叶子,指尖碰到他的鞋尖,他穿着双白色运动鞋,鞋边沾着点泥土,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

      "谢了。"她小声说,把银杏叶夹进笔记本。

      沈铭辰"嗯"了一声,转身回自己座位。

      下午的语文课果然考了《劝学》默写,方之韫奋笔疾书,写到"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时,忍不住抬头看了沈铭辰一眼。

      "装睡。"方之韫小声嘀咕,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她突然想起早上沈铭辰背诵的样子,字正腔圆,带着种莫名的韵律感,原来这冰块脸也不是一无是处。

      放学铃响,方之韫收拾书包时,发现桌肚里多了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片兰草叶子,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向沈铭辰的座位,已经空了,只有他的保温杯还放在桌角,薄荷茶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教室里慢慢散开。

      "韫姐,走了!"扬子林在门口喊,手里甩着篮球,"去我家摘兰花!"

      "来了!"方之韫把兰草叶子塞进书包,抓起书包往外跑,经过沈铭辰的座位时,顺手把他的保温杯盖拧紧了。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方之韫跟着扬子林和梁渠往校门口走,韩宛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雏菊,花瓣已经有点蔫了,心里却暖暖的,或许沈铭辰也不是那么讨厌,至少他知道兰草叶子要修剪了才好押花。

      "想什么呢?"韩宛撞了撞她的胳膊,"是不是在想沈大少爷?"

      "想你的头!"方之韫笑着推了她一把,夕阳的金辉落在她们身上,像撒了层碎金。她抬头看向天空,云朵被染成温柔的橘色,突然觉得今天的物理实验和《劝学》背诵,都没那么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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