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知韫》鬼马不是马

5、“篮球打得不错”

　　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碘伏味，校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给韩宛的后脑勺涂药膏：“还好只是轻微红肿，没伤到骨头，冰敷一下就没事了。”

　　韩宛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方之韫：“韫姐，你太帅了！刚才那个盖帽，简直比NBA球星还酷！”

　　方之韫靠在墙上，手里转着校医给的冰袋，闻言翻了个白眼：“再帅也没你被砸的时候狼狈。”

　　“你怎么说这种话！”韩宛捂着心口，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我这是为艺术献身！为了让你英雄救美！”

　　“得了吧，”方之韫把冰袋塞给她，“自己敷着，我去洗下手。”

　　她刚走到水龙头前，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方之韫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接起电话时，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喂，妈。”

　　“阿韫，”孟知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炒菜的滋滋声，“今晚你爸爸回来吃饭，我炖了你最爱吃的番茄牛腩，放学早点回来哦。”

　　“知道了，”方之韫靠在墙上，嘴角忍不住上扬，“爸不是说要去深圳开会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不是想你了呗，”孟知遥笑了起来，“他早上五点就去机场了，说要赶在你放学前到家。”

　　方之韫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刚才打球时散落的碎发被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女生，眼神清亮，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和在球场上那个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跟孟阿姨撒娇呢？”韩宛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还是阿姨好，我妈现在估计还在工坊里跟那些银料较劲，我都三天没见着她人影了。”

　　方之韫戳了戳她的脑袋：“想吃就跟我一块回去，我妈炖的牛腩，多你一个人的份。”

　　“不了不了，”韩宛摆摆手，“我晚上得去工坊给我妈送宵夜，她肯定又忘了吃饭。”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刚才在球场，我好像看见沈铭辰一直在看你。”

　　方之韫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关掉水龙头：“看我干什么？看我怎么教训蠢货吗？”

　　“说不定是被你帅到了呢，”韩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跟你说，男生都喜欢这种又酷又能打的女生……”

　　方之韫没再理她，抓起校服外套就往外走。

　　回到教室时，夕阳正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大部分同学都走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书包。方之韫刚走到座位旁，就看见沈铭辰也在，他正把一本《天体演化简史》放进书包，动作慢条斯理，夕阳照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人从早上离开后就没露面，现在倒准时得很。方之韫没理他，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往书包里塞课本。她的动作很快，书本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打破教室里的沉默。

　　沈铭辰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刻意无视，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收拾东西。直到方之韫背起书包准备走时，他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篮球打得不错。”

　　方之韫的脚步顿住了，她没回头，只是扯了扯书包带，丢下一句“关你屁事”，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沈铭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笔，发现笔帽上沾了点蓝色的颜料——是刚才方之韫收拾东西时蹭上去的，大概是她早上画受力分析图时弄的。他没擦掉，只是把笔放进笔袋，拉上了书包拉链。

　　校门口的梧桐树影婆娑，方之韫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树荫下。方建林摇下车窗，露出那张和方之韫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的皱纹里多了几分沧桑：“阿韫！这里！”

　　“爸！”方之韫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怎么亲自来接我了？李叔呢？”

　　“这不是想快点见到我宝贝女儿嘛，”方建林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上带着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薄茧，“李叔家里有事，我正好顺道。快上车，你妈炖的牛腩估计都快好了。”

　　方之韫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鼻尖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她知道爸爸不是“顺道”——方氏的总部在城东，离学校横跨整个城市，他这是特意绕路过来的。

　　车子刚要启动，方建林的目光突然落在校门口，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那不是沈珩礼的儿子吗？”

　　方之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铭辰正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像幅安静的画。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爸，你认错人了吧，赶紧开车，我饿了。”

　　“错不了，”方建林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火气，“那小子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冷冰冰，看着就欠揍。”

　　方之韫没说话，只是悄悄松了口气——还好爸爸不知道这就是他女儿的同桌，不然以这老头的脾气，明天怕是要直接开着推土机来学校“理论”。

　　车子缓缓驶离，方之韫从后视镜里看着沈铭辰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当年爸爸和沈叔叔没闹翻，她和沈铭辰，会不会也像扬子林和梁渠那样，是能勾肩搭背的朋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方之韫甩了甩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爸爸，他正哼着跑调的歌，手里转着车钥匙，那是她去年用3D打印机给他做的生日礼物，上面刻着“老方同志专用”。

　　“爸，”方之韫突然开口，“牛腩炖烂点了吗？”

　　“放心，”方建林拍着胸脯，“你妈炖了三个小时，烂得能直接吸进去！”

　　越野车刚拐进别墅区，方之韫校服口袋里的东西就硌了她一下。伸手摸出片酢浆草，三瓣叶子被体温烘得半干，边缘卷成小波浪，她赶紧夹进手机壳，抬头就闻到厨房飘来的牛腩香。

　　孟知遥系着米白色围裙，把清炒时蔬端上桌，瞅见她手里的叶子笑：“又捡野花？上次把月季花瓣夹进我账本里，差点被你爸当废纸扔了。”

　　方之韫吐吐舌头，把手机壳亮给她看：“操场捡的，没被球碾坏。”

　　餐厅长桌铺着浅格布，玻璃花瓶里的向日葵被夕阳染成暖黄。砂锅端上来咕嘟冒泡，萝卜清甜混着牛肉香漫开，方之韫被烫得直哈气，筷子却没停——孟知遥炖的牛腩总带着股韧劲儿，像她揉面时手腕的力道。

　　“韩宛妈说她后脑勺肿了？”孟知遥给她盛汤，瓷勺碰碗沿叮当作响，“你没跟着瞎闹吧？”

　　“她自己凑太近被砸的。”方之韫嘴里塞得鼓鼓的，“我把那砸人的走了一顿，用篮球。”

　　方建林夹排骨的手顿了下：“女孩子别总动手。”

　　“他先砸人的。”方之韫把碗推过去，“爸尝尝这番茄，比肉香。”

　　孟知遥踢了方建林一脚，给女儿添块牛腩：“对了，下周六秦爷爷八十大寿，跟我们去趟宴会？”

　　方之韫舀汤的手停了，青瓷勺磕出轻响，像她压花时镊子碰玻璃纸的声音：“不去，穿裙子站半天，不如在家压野菊花。”

　　“秦爷爷特意打电话的。”孟知遥指尖摩挲着碗沿——那碗有道细缝，是方之韫小时候摔的，后来她用压干的紫茉莉粘了朵花，倒成了家里最特别的一只，“你忘啦？小时候蹲他院子捡桂花，他总找旧报纸帮你压花。”

　　方之韫动作慢下来。秦爷爷院子的金桂树她记得，落一地碎金似的花瓣，她捡一下午，祖孙俩一起夹进他的线装书里。

　　“他说想看你新做的押花。”孟知遥握住她的手，“你上周用他院子的银杏叶做的相框，他在电话里念叨好几遍，说比店里买的好看。”

　　方建林帮腔：“扬子林也去，昨天他爸说，那小子偷拿《辞海》帮你压花，字典上全是花瓣印。”

　　方之韫忍不住笑了。上周她捡了把狗尾巴草，扬子林抢去用《辞海》压了两天，还回来时夹着纸条：“梁渠说要放干燥剂，我偷了我妈饼干里的，别告阿姨。”

　　“梁渠也去。”孟知遥补充，“他找了本空白笔记本，想让你教他押花。”

　　方之韫咬着筷子尖，抵触松了些。扬子林笨手笨脚的样子，梁渠认真听讲的样子，突然比“穿裙子”顺眼多了。

　　“韩宛说要带她妈做的银书签，让你押几片干花粘上去，送秦爷爷当礼物。”孟知遥眼睛弯起来。

　　方之韫夹牛腩的手顿了顿。韩宛前几天还抱怨银书签太素，她正琢磨用什么花——秦爷爷喜欢兰草，或许可以去后山找几瓣。

　　“都是你们学校的，热热闹闹的。”孟知遥没再说别的。

　　方之韫喝完汤，放下筷子：“知道了，去。”

　　孟知遥从书房捧来木匣，里面铺着软布，浅棕相框里金黄银杏叶拼成“寿”字，边缘粘了圈满天星，是她蹲花坛捡了三天凑的。“你上周做的，明天拍给秦爷爷看看？”

　　方之韫摸了摸相框边缘，被砂纸磨得光滑，却留了点木纹粗糙感——像秦爷爷手上的老茧。“我自己拍吧。”她抱着木匣往房间走，“我压花镊子呢？”

　　“抽屉里，别又用它夹薯片！”孟知遥在身后喊。

　　房间书桌一角堆着她的“宝贝”：旧报纸包的花瓣，玻璃罐装的干燥剂，还有扬子林硬塞的《现代汉语词典》，封面上留着片三叶草印。

　　手机震了震，韩宛发来消息：【周六穿什么？我妈给我准备了雏菊裙，你穿裙子吧，我帮你押几朵别领口！】

　　方之韫回：【穿校服。】

　　韩宛秒回：【别啊！扬子林穿西装，梁渠穿衬衫，你穿校服像来考试的！穿裙子方便带镊子！】

　　方之韫抓起相框，对着夕阳拍了张发给秦爷爷：“下周带新的，有兰草。”

　　放下手机，她瞥见书桌下的纸箱，里面是压坏的花瓣、粘歪的胶带，还有扬子林压碎的狗尾巴草。以前觉得没用，现在突然想做成“失败作品集”，送秦爷爷当玩笑。

　　窗外夕阳沉下去，房间染成暖橘色。方之韫拿出镊子，小心夹起下午捡的酢浆草，放进玻璃纸，明天带去学校，夹在物理练习册里，压在那道总也算不对的摩擦力题旁边。

　　就像秦爷爷说的，花有花的脾气，题有题的道理，急不得，得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