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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路子VS歪门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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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两天,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校服,混着喧闹和陌生感滚过去了。方之韫转着笔,笔尖在练习册上戳出个浅坑。她斜眼瞟了瞟旁边的沈铭辰,这人跟焊在了椅子上似的,从早读铃响到现在,脑袋就没离开过胳膊肘,后脑勺的发旋儿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懒劲儿。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在他校服后颈投下一小片光斑,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倒像是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
“觉主”这称号,方之韫觉得都算抬举他。她把笔帽“咔”地扣上,视线扫过桌角的物理练习册,封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是昨天韩宛抢过她的笔涂鸦的,旁边还写着“方女侠专属刷题本”。
窗户外的蝉鸣突然炸响,王砚秋踩着细高跟“噔噔”进了教室,教案往讲台上一磕,粉笔灰腾起的瞬间,全班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键。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讲台上的点名册上:“开学两天了,想必你们大家对彼此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今天正式开课。”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照在她袖口磨出的白边儿上——王砚秋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块浅褐色的胎记,一点也不像个管着一群“金枝玉叶”的班主任。她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粉笔末簌簌落在讲台边缘,“别琢磨我背后有谁,在我这儿,成绩比家世管用,错题本比奢侈品包实在。”
这话说得轻,却像块小石子砸进水里。方之韫看见前桌的林薇薇悄悄挺直了背,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顿,纸页上印着她家超市的logo——淡绿色的“薇家优选”四个字,旁边画着颗饱满的草莓,大概是她自己印的。
“自我介绍,简单点。”王砚秋点了第一个名字,“钱玥。”
抱着画板的女生慢吞吞站起来,画板边角磕在桌腿上,发出“咚”的轻响。她头发上别着片银杏叶形状的发卡,是用磨砂银做的,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方之韫认出那工艺,和苏清设计的“自然系列”胸针很像。钱玥说话时总盯着画板上的素描,那是幅未完成的校园角落,石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笔触细腻得像在描摹珠宝纹路:“我叫钱玥,家里开印刷厂的,印书、印练习册都行,需要可以找我。”
“印刷厂?”韩宛不知什么时候猫到方之韫座位后,校服兜里露出半袋黄瓜味薯片,包装袋上的褶皱里还沾着点碎渣。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方之韫,压低声音说:“她爸的玥光传媒,光青春文学版权就够买下三个三中了!我追的那本《星际撞地球》,作者签约酒会上,她妈给作者递的钢笔,是18K金的,笔帽上还镶了颗小钻呢!”
方之韫没回头,指尖在物理练习册的斜面图上划了道线。钱玥刚坐下,她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韩宛大概是薯片渣掉在了地上,正撅着屁股去捡。
“郑浩宇。”
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唰”地站起来,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郑浩宇,父母做生物研究,实验室在城东科技园。”
“浩宇生物!”韩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惊叹,她用手指戳了戳方之韫的后背,“开学体检,咱们班的过敏原报告都是他家出的!据说郑浩宇能从你的头皮屑里,分析出你上周吃了什么牌子的泡面。”
方之韫忍不住嗤笑一声,笔尖在“摩擦力”三个字上顿重了些,墨点晕开一小团。
“林薇薇。”
女生站起来时,校服后领被椅子勾住了点线头,她慌忙拽了拽,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薇薇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却熨烫得平平整整:“我叫林薇薇……家里开了几家小超市。”
“小超市”三个字说得尤其轻,像怕被人笑话。她飞快地抬头扫了眼全班,见没人特别注意,才稍微松了点劲。
“嗯……这个不认识,宴会上也没遇见过。”韩宛砸吧砸吧嘴。
“韩宛。”
“到!”韩宛像按了弹簧似的蹦起来,薯片袋随手塞进方之韫桌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叫韩宛,我家开珠宝店的,‘宛瑜轩’听过没?下次去提我名,给你们打八折!对了,我还知道三班杨子林藏了本《灌篮高手》在操场草丛里,五班李婷的暗恋对象是……”
“韩宛。”王砚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穿透力,像手术刀划开布料的脆响。
韩宛立刻收了声,吐了吐舌头,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完了,忘了说正经的。我妈是苏清,我爸□□德,他俩说……让我在学校别欺负人,也别被人欺负。”
这话一出,班里安静了半秒。
“天啊……她居然是□□德和苏清的女儿。”
“听说她妈妈是宛瑜珠宝的首席设计师,当年用‘时光炼金术’改写行业规则,是珠宝圈的传奇。”
韩宛捻了捻领口的小狮子银扣——那是妈妈用碎银打的,齿痕歪歪扭扭像她的涂鸦。听着周围的惊叹,她只觉得好笑:在她眼里,妈妈的“传奇”不过是蹲在工坊拆旧银锁时哼的跑调歌,是把她捏的橡皮泥项链当“镇店之宝”的日常。
她没理会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扯了扯方之韫的袖子:“放学去我家工坊不?我妈新弄了青金石,给你磨个镇纸压物理题。”
方之韫笔尖在纸上顿了下,抬眼瞥她,嘴角撇了撇:“镇纸要是能帮我算摩擦力,就去。”
“沈铭辰。”
没人应。
方之韫侧头看了眼同桌,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肘压着本书,书页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封面上有个小小的烫金logo,是沈氏集团旗下出版社的标志。阳光落在他后颈的碎发上,像撒了层金粉,倒显得没那么“膈应”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停着只小憩的蝶。
“沈铭辰!”王砚秋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脆响,粉笔末簌簌落在讲台上的教案上。
沈铭辰这才慢悠悠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点刚睡醒的水汽,眼神懵懵的,像只被惊醒的猫。他的瞳孔颜色很浅,阳光底下泛着点琥珀色,看向讲台时,目光里还带着点迷茫。前桌的郑浩宇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椅背,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自我介绍。”
他“哦”了一声,慢吞吞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被春风拂过的青松,对着讲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在演练过千百遍。
方之韫挑眉——还挺有礼貌?
“老师好,我叫沈铭辰。”说完,便又耷拉着脑袋坐下了,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原来是以为只跟老师打招呼。方之韫瞟了他一眼,桌上的《时间简史》今天换成了《量子力学导论》,“装模作样。”她小声嘀咕。
“方之韫。”
“方之韫。”她站起来时带起一阵风,话音刚落便坐下,椅子腿与地面轻撞,干脆得像没带半点情绪。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像探照灯似的,落在她身上。
“就仨字,用不用这么装逼……”
“也不介绍一下家里?”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难道是砸锅卖铁塞进来的?”
“学沈大神装低调?可沈铭辰是沈氏集团的大少爷,家里独子,整个H省哪家见了他爸爸沈珩礼不低头三分,她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看她桌上那本物理练习册,都翻卷边了,怕不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吧?”
方之韫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正跟练习册上那道物理题较劲——斜面、定滑轮、两个物体挂着,问静止时拉力范围和运动时的加速度。母亲孟知遥教过她,这种题得先画受力分析,可她对着图看了半天,总觉得摩擦力的方向不对劲,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点,像在跟谁较劲。
“这摩擦力到底往哪……”
“装什么清高!”林薇薇旁边的女生忍不住出声,她穿着条名牌连衣裙,外面套着校服,领口的商标还露在外面。
方之韫终于停了笔,抬眼看向那个女生,嘴角勾出点冷意,:“总比某些人,连受力分析都画不明白强。”她的目光扫过女生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的函数图像歪歪扭扭,像条被踩过的蛇。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羽毛拂过心尖,不重却格外清晰。
方之韫转头,正对上沈铭辰的目光。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支着下巴看她的练习册,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太阳穴,眉梢挑着点嘲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野路子。”
“你说什么?”方之韫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笔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引得周围同学都看过来,“你行你上啊?”
沈铭辰没说话,伸手就把她的练习册拽了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捏着纸页时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方之韫想抢回来,手腕一拧,却被他用胳膊肘轻轻一挡——那力道不大,却正好卡在她发力的节点上,像算准了似的,让她的力气瞬间卸了大半,像打在棉花上。
他低头看了两秒,目光在她画错的摩擦力箭头上停了停,嘴角似乎勾起个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沈铭辰拿起她的笔,在空白处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利落感:寥寥几笔勾出受力图,略过她纠结半天的摩擦力分析,直接用整体法列了式子,步骤跳得极大,像在走捷径的登山者,末了只写下两个数字,大概是答案,数字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对勾,透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
方之韫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有点发堵——她刚才卡了十分钟的地方,他居然一笔带过,连个过渡都没有,像在炫耀他的小聪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写下的数字上,墨迹边缘泛着点金边,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歪门邪道。”她抓起笔,在他写的答案旁边重重划了道,墨痕深得几乎要戳破纸页,“用隔离法一步步算才叫解题!你这跳步跳得,改卷老师能给你零分!”
沈铭辰抬眼看她,睫毛上的水汽早就散了,眼神清亮得很,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说:“能算出答案就行,步骤是给看不懂的人看的。”
“你!”方之韫气得想把练习册摔他脸上。
他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得像株白杨,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条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像道无声的界限。
下课铃刚好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的寂静。韩宛像阵风似的刮过来,扒着桌子看练习册,手指点着那两种笔迹,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新大陆:“这是……沈大少爷写的?阿韫,你俩这字……是一个书法老师教的吧?连勾都翘得一样高!”
方之韫这才注意到,他写的“F”和她写的“F”,收尾都带着个小勾,任性张扬。
“胡说八道。”她猛地抓起练习册,三两下撕成了碎片,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纸屑飘出来几片,落在她的鞋面上——其中一片,正好是沈铭辰写的那个答案数字,旁边的小对勾刺眼得很。
韩宛还在惊叹:“真的很像啊!你说会不会是……”
“闭嘴。”方之韫瞪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