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知韫》鬼马不是马

2、小卖部的“鸿门宴”

　　早读课的预备铃响到第三遍时，方之韫才踩着最后一声铃进教室。

　　九月的阳光斜斜切过窗玻璃，在课桌上投下亮晃晃的光斑。她把书包往昨天那排空位上一甩，才发现旁边的座位空着，那个睡了一整天的神秘同桌，今天居然没来。

　　“开学第二天就敢翘课？”方之韫嗤笑一声，从书包里摸出物理课本。刚翻开第一页，前排两个女生交头接耳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

　　“哎，你听说了吗？秦霜儿昨天在校外被人欺负了，说被人推了一把，哭了一下午呢。”
　　“谁这么大胆子啊？不知道她舅舅是沈总吗？”
　　“就是咱们班的方之韫啊，听说把秦霜儿的跟班都揍了……”

　　方之韫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她没抬头，只是把课本翻得哗啦响，声音大到足够让前排闭嘴。不过是昨天上午秦霜儿在教室找茬被她怼了回去，下午又带着跟班堵她，她顺手收拾了那几个动手的女生，连秦霜儿的衣角都没碰过，怎么就传成“推了她”？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老班推了推眼镜，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咱们班还有位同学没到，沈铭辰，大家有印象吧？昨天报过到的。”

　　底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回应，方之韫却猛地抬头，沈铭辰？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他家里有点事，请了上午的假，下午就来。”老班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最后一排，“顺便说一句，昨天开学第一天，就有人在校外起冲突？咱们三中虽然风气开放，但都是刚升高中的新生，得学会克制，别动不动就动手，听到没有？”

　　方之韫指尖在桌肚里蜷成拳。合着在老班眼里，被人堵着找茬还手也算“起冲突”？

　　课间操结束，方之韫被梁渠拽着去小卖部抢最后一袋冰镇可乐。

　　“阿韫你是不知道，”梁渠拧开可乐递过来，气泡在阳光下炸开细碎的白泡，
　　“我刚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秦霜儿跟她妈打电话呢，说你不仅打了她的人，还推了她一把，让她舅舅必须来学校讨说法。”

　　方之韫灌了半瓶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她还真敢编。不就是昨天在教室被我怼了句，至于记仇到现在？”

　　“我听说啊，秦霜儿那性子，可是一言难尽。”梁渠撇撇嘴，“初中时就爱拉帮结派耍威风，这次估计是觉得在你这儿栽了面子。她现在正撺掇人帮她出头呢，听说要叫她表哥来，就是沈总的儿子，不过不是亲的，是继子，叫林野。”

　　方之韫挑眉：“继子？沈家不是有个亲儿子吗？叫沈铭辰那个。”

　　“对啊，”梁渠点头，“大家都猜不透，沈总都有亲儿子了，为啥还要领养个继子。听说林野比沈铭辰还大两岁呢，在外面混得挺开，秦霜儿平时总使唤他，却又跟别人说他上不了台面，眼里只有沈铭辰。毕竟秦霜儿她妈是沈总的妹妹，论起来沈铭辰才是她正儿八经的表哥。”

　　正说着，杨子林叼着根棒棒糖晃过来，胳膊往方之韫肩上一搭：“韫姐，听说有人要找你麻烦？要不要弟弟我去趟厕所‘偶遇’他们？”

　　方之韫拍开他的手：“一边去，少给我惹事。”

　　杨子林嘿嘿笑了两声，想当年他在初中也是横行霸道的主，直到被方之韫堵在操场角落里，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却把他那帮跟班说得哑口无言，最后还帮他解了被高年级勒索的围。从那以后，他就心甘情愿跟着方之韫混，连带着梁渠这个小学就跟方之韫认识的“元老”，三人成了形影不离的铁三角。

　　上课铃响时，三人往教学楼走，刚到楼梯口就撞见秦霜儿被一群女生围着。看到方之韫，秦霜儿立刻收了声，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过来。

　　“看什么看？”梁渠直接怼回去，“昨天没挨够教训，还想再来一次？”

　　秦霜儿身后的女生刚想上前，被她一把拉住。她忽然笑了，声音甜得发腻：“方之韫，下午放学别走啊，我表哥说要跟你‘聊聊’。”

　　方之韫挑眉：“你表哥？是沈铭辰，还是那个继子林野？”

　　秦霜儿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你管不着！有你后悔的时候！”她转身跑上楼梯，马尾辫甩得老高，像只炸毛的孔雀。

　　杨子林吹了声口哨：“这女的够能装的啊。要不放学我叫点人？”

　　“不用。”方之韫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对付这种小喽啰，我一个人够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方之韫正对着一道物理大题皱眉，忽然听到教室前门传来一阵骚动。

　　“我靠，沈铭辰来了！”
　　“他居然跟秦霜儿一起进来的？他俩果然认识啊？”
　　“长得是真帅，跟那个林野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方之韫抬头，撞进一道漫不经心的目光里。

　　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白色T恤。他很高，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风，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微扬，露出双形状很好的眼睛，瞳仁是很深的黑，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昨天那个睡了一整天的同桌。

　　沈铭辰径直走到空位旁，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他没看方之韫，只是从书包里抽出本《时间简史》，摊开在桌上。

　　方之韫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这轮廓，好像在哪见过。

　　“看够了？”沈铭辰忽然开口，声线比想象中低哑，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方之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物理题：“谁看你了？刚上高中就摆架子？”

　　他嗤笑一声，没再说话。自习课的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方之韫却觉得身边那道存在感格外强烈，前排偶尔投来的偷瞄目光，更让她浑身不自在。

　　放学铃响时，杨子林从隔壁班窜过来，往方之韫桌上一拍两袋辣条：“喏，刚去小卖部抢的。梁渠去推自行车了，说在后门等你。”

　　“知道了。”方之韫把练习册塞进书包，“你们先走吧，我去趟小卖部。”

　　杨子林挑眉：“真不等我们？”

　　“啰嗦。”方之韫踹了他一脚，杨子林笑着躲开，颠颠地跑了。

　　小卖部里挤满了刚放学的学生。方之韫刚拿到杨子林念叨了一上午的牛肉干，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书包带。

　　“你就是方之韫？”

　　她转身，看到三个男生堵在门口，为首的染着黄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眉眼间带着股戾气，应该就是林野。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跟班，胳膊上纹着花里胡哨的图案，跟周围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格格不入。

　　方之韫挑眉：“有事？”

　　“我表妹说你打了她的人，还推了她一把。”林野往柜台上一靠，手指敲着玻璃，“三中的规矩，欺负了沈家的人，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方之韫晃了晃手里的牛肉干，包装袋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你先问问你表妹，昨天是谁带着人堵我？我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吗？”

　　“我不管谁先找谁，”林野猛地拍了下柜台，吓得老板娘缩了缩脖子，“她是我姑姑的女儿，你动了她的人，就是不给沈家面子。”

　　说着，他身后的跟班就围了上来。方之韫往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书包侧袋，那里放着她昨天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折叠刀。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声在喧闹的小卖部里格外清晰。

　　“林野。”

　　林野回头，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了大半，语气却带着点不服气：“铭辰？你怎么来了？这事不用你插手。”

　　方之韫握着牛肉干的手指紧了紧，林野这声“铭辰”喊得自然，显然和沈铭辰关系亲近。

　　沈铭辰没理林野，径直走到方之韫面前。他比林野还要高些，微微垂眼时，阴影刚好落在方之韫脸上。

　　“我表妹说，你推了她。”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方之韫抬头，撞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我没有。我只揍了她那群动手的跟班，她身上的灰都不是我碰的。”

　　“她哭了一下午。”沈铭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她说你推了她。”

　　阳光透过小卖部的玻璃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方之韫忽然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这人明摆着就是来替秦霜儿出头的，连句辩解都懒得听？

　　“她哭了一下午，就能证明我推了她？”方之韫握紧手里的牛肉干，包装袋被捏得咯吱响，“沈同学就是这么判断是非的？只听一面之词？”

　　“呵，”林野在旁边嗤笑，“到这份上了还嘴硬？铭辰，别跟她废话……”

　　“闭嘴。”沈铭辰冷冷打断他，目光却没离开方之韫的脸，“不管你有没有推她，动了沈家的人，就得道歉。”

　　“道歉？”方之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道歉？”

　　“那就让林野跟你‘聊聊’规矩。”沈铭辰侧身让开一步，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漠。

　　方之韫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校服外套的拉链，迫使他低头看着自己：“沈铭辰是吧？你凭什么让我道歉？就因为她是你表妹？还是因为你觉得沈家的人就高人一等？”

　　她的动作太突然，沈铭辰愣了一下，低头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薄荷香，恍惚间想起小时候那个总爱叉着腰跟他讲道理的小姑娘，明明个子比他矮半个头，气势却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放手。”沈铭辰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放。”方之韫眼神清亮，带着股倔强的韧劲，“今天你不说清楚，这事没完。要么让秦霜儿过来对质，要么你就承认你是不分青红皂白仗势欺人。”

　　沈铭辰盯着她紧抿的嘴唇，又看了看她抓着拉链的手指，纤细，却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秦霜儿在哪？”他忽然看向林野。

　　林野被这转折弄得一愣：“在、在教学楼门口等着……”

　　“叫她过来。”沈铭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摸出手机打了电话。方之韫慢慢松开手，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显然是要等个说法。

　　没几分钟，秦霜儿就被林野拽着跑了过来。看到沈铭辰，她眼睛一亮，刚想扑过去，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方之韫说她没推你。”沈铭辰靠在货架上，语气平淡，“是真的吗？”

　　秦霜儿没想到会被当面问，眼神闪烁着瞟向方之韫：“我、我……她就是推了我！林野都能作证！”

　　林野刚想点头，对上沈铭辰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根本没在场，怎么作证？

　　“哦？”方之韫挑眉，“我推你哪了？用了多大劲？当时旁边有谁看见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秦霜儿的脸瞬间白了。她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一句：“就是……就是推了我一下……”

　　“看来是编不下去了。”方之韫转头看向沈铭辰，“沈同学听到了？现在还要我道歉吗？”

　　沈铭辰没说话，只是看着秦霜儿，眼神里的冷漠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滚。”他终于吐出一个字，不是对别人，是对秦霜儿。

　　秦霜儿还想再说什么，被林野一把拽走了。小卖部里的人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方之韫和沈铭辰。

　　“怎么不说话了？”方之韫抱起胳膊，“刚才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吗？”

　　沈铭辰整理了一下被她拽皱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方之韫拎起书包，转身往外走，“就是告诉你，别仗着家里有点破背景就瞎站队，不是所有人都吃你这套。”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沈同学，下次想替人出头，先把事情弄清楚。免得丢了面子，还显得自己没脑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傍晚的暮色里。晚风卷起她的校服衣角，口袋里的牛肉干包装袋被吹得沙沙响。

　　沈铭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上被拽过的地方，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瞥了眼货架上某排糖果，其中草莓味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