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黯》森海火源

7、日记 程嫂嫂的日

　　那一摞日记里包含的有用信息寥寥无几，多半是些家长里短的故事。程瑜以一个内心温柔细腻的女性视角，向我打开了她倒徐家村之后的生活。作为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她心中怀揣着读书人的理想，和身处精神世界匮乏之地的失意。于她而言，与徐根儿的爱情是甜蜜的枷锁——这份日久生情的依恋，逐渐绊住了她前行的脚步。
　　程瑜决定留在这个地方，背水一战，赌了爱情。她从一个外乡人，慢慢变成了徐家村的一员；她从外面带来文化和光亮，自己投身黑暗和迷惘…….她在这里有了三个孩子，有了徐家村的骨血，却在一连串悲剧后，成为了承担责备的靶子。
　　她从一个被认可的“徐家村人”，变成了一个满身诅咒的异类……她所有曾经被理解和包容的不同，都成为了迷-信和排外的论据。这些曲折的故事，都囊括在最后的一本日记里——她从2003年3月开始书写的故事。
　　那本日记，我看了很久很久。看完后，久久不能平静。

　　下面是几篇比较关键的日记：
　　第一篇 2003年3月17日
　　今天学生们很乖，作业都交齐了，上课回答问题也很积极。
　　下课后，我看见妞妞在走廊里哭，我问为什么，她也不肯说。本来应该是上课的时间，她还在外面瞎晃，肯定是没写作业被老师赶出来了。哎，最近总感觉她成绩下滑了，心思也不在学习上，一天到晚总是无所事事的。前几天我还看到她在厕所里一遍一遍的洗着脸，心都飞了。这样下去，怎么参加中考啊，可得让她抓紧备考，别跟那些不正经的人鬼-混。
　　还是凤英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十岁就上初中也是很争气，可惜了在这个教育不发达的地方，他现在接受的教育一定也比外面的孩子差不少。如果我能，真想让他到城里上学啊，但是妈妈已经决定了要在这里帮助大家，只能先对不起你了。等到过年，我就把你和你姐姐一起送到城里读书。
　　小糖到是一天天没啥烦恼，毕竟五六岁的小孩子，天天就蹦蹦哒哒的，谁小时候不是这样啊。不过，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像小糖一样快快乐乐的，不经历世俗的摧残和磨折……
　　第三篇 2003年3月21日
　　妞妞失踪了！！！昨晚她一直没回来，我实在是很害怕，所以去警察局报了警，但是警察说失踪48小时以上才能给立案，现在只能去找找发动亲朋好友找找。照理来讲徐家村是没有什么外来人口的，那就是村子里面的谁抓走了我的妞妞？？
　　我去问了妞妞的好朋友小茜，她说本来妞妞是要和她放学一起回家的，但是妞妞突然跟她说自己有事，让小茜先回去了。照这么说，我的妞妞应该没有出校门，或者没有走上放学回家的路。我又跑回学校去找，但是找不到妞妞，什么都找不到。没有任何证据说明妞妞去了哪里，跟谁在哪里。
　　我强颜欢笑的问我的凤英你有没有见过姐姐啊，凤英摇摇头，他说姐姐应该是被他们班那几个大姐-头约走了，最近妞妞总是跟他们混在一起，不知道干嘛。晚上十点多妞妞都没回来，我就去了凤英说的那几个大姐头的家，为首的大姐头是一个叫徐兰的女生，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总给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凶狠感，或许是因为她的嘴角总是下垂着吧。我曾经看到妞妞在徐兰那一批人旁边，本来以为他们在一起玩耍，虽然我看出妞妞的神情不快乐，但是周围那些小女生都在正常的嬉笑打闹，也就没往心里去。那个时候，徐兰一直盯着我的妞妞，神情像是一只猎狗。那时的我依稀觉得自己想多了，徐兰也不过是表情僵硬了点而已。可现在，我的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问徐兰你今晚放学见没见过妞妞，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徐兰似乎是早已想好应答，她告诉我本来放学后她和妞妞已经约好了放学一起走，但是她却一直没有等到妞妞。我不信，反复追问她，失去理智地重复我的问题，直到被他们家的大人发现，赶了出来……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怎么回家的，老徐带着铺子里的兄弟去找人，回来后也是一脸黯然。没有结果。我的妞妞还不知道在哪里等着妈妈，我的凤英和小糖还在等着姐姐回家，老徐还在找她的女儿。
　　求求你了，妞妞，快回来吧。我一定不再跟你发脾气了。
　　第六篇 2003年3月31日
　　妞妞还是没有回来。
　　警方已经立案侦查了，结果发现妞妞失踪的同一天学校的老校工也失踪了。他们去了老校工的宿舍查看，发现了妞妞的书包。但是，没有别的能告诉我我的妞妞经历了什么。
　　他们还在找那个老校工，杳无音信。
　　妞妞，快回来吧。妈妈想你。等你回家，妈妈领你下馆子去。
　　第十篇 2003年4月13日
　　我一定要把和妞妞失踪的所有事事无巨细的记下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靠自己的能力找回我的女儿。警察是靠不住了。
　　校工的下落还没有找出来，我偷偷的潜进了他的公寓，那里已经被警察贴了封条。我是通过窗户爬进去的，那扇窗户上有撬动窗框留下的木茬，像是之前有人曾破窗而入。我又去检查了这个老校工的房门口，发现门拴上有被破坏过的痕迹，看来是曾经有人想要从外面强行进入。这个老校工的家已经被警察翻的很乱了，我几乎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开始回忆起这个老校工：他是个哑巴，平日里好像一个隐形人一样，永远都是穿着一套灰色的长布衫，冬天也只有一件棉外套。我既不知道他的姓名，又不知道他的来历，如果不是妞妞的失踪我甚至不会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看起来没什么秘密，又充满了秘密。
　　然而最后我终究还是没找到什么线索，于是现在剩的唯一一个相关人就是徐兰了。
　　徐兰的口风很紧，上次刚刚出事的时候我去逼问她竟然没有发现一丝破绽。我决定通过徐小茜打探消息。小茜是妞妞很好的朋友，她们从小玩到大，几乎无话不谈，她也一定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小茜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跟我说在半年以前她和妞妞就生分了，每天放学也不一起回家了，事发当天小茜想要缓和一下与妞妞的关系（也是考虑到妞妞那一段时间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于是想关心一下），可是却被妞妞拒绝了。妞妞说自己有约，小茜吃醋地问是不是和徐兰她们，妞妞没回答。
　　小茜也不知道妞妞到底去了哪里，但是她告诉我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事情——妞妞有男朋友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委实很震惊，我的女儿没有任何谈恋爱的迹象，怎么突然间就有这样的事情传出来了？？？我忙问小茜那个人是谁，但是她也不清楚，只说不过是班上的风言风语，不一定是真的。
　　这个可能是一个新的调查思路吧，如果妞妞有了男朋友，那么可能，一切事情都会变得超出我的预料。
　　妞妞，愿你平安，快回家吧。
　　第十五篇 2003年5月23日
　　徐根（程嫂嫂的丈夫）走了，在铺子卸货的时候分神了，被从架子上滚落下来的箱子砸到了头……等我赶到，只看到他的额角全是血，身体已经发凉了。
　　上天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夺我的爱人，为什么让我骨肉分离？！
　　上天啊，我真的好恨......
　　妞妞，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第十七篇 2003年6月17日
　　我去查了妞妞的男朋友到底是谁，却发现根本没人知道。学生中都在说在传妞妞有桃色新闻，但是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跟谁，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我的妞妞，那么干净正直的女孩，怎么可能跟别人有不三不四的关系，到底他们有何居心这样说我的女儿！
　　每天一有时间我就去盯着徐兰，有的时候是通过他们教室的后门玻璃，有的时候是远远的看着她放学时的身影。徐兰并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孩子，至少她的行为并不像一个经典的大姐头。只是有的时候，她的眼神很空，常常飘忽不定的扫着黑板，估计心思没有把学业放在心上。她总是嘴角下拉，一幅木然的样子。
　　我调查了徐兰的家庭背景，发现他就是村里工厂厂长的女儿，也就是为什么总有很多小孩对她众星捧月，因为那些小孩的家长都在给徐兰她爹打工。这样家庭出生的孩子在这个偏远的农村像极了小公主。她很骄傲，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看人都很少用正眼，然而只对一个人例外，就是凤英。
　　一天放学的路上我远远看着徐兰往校园外走。这时凤英恰好经过她，她猛地一转头盯着凤英的侧脸目不转睛地看了将近十秒，眼里有非同寻常的热切。我希望这是我的错觉，我不希望我的第二个孩子也要跟徐兰这个奇怪的孩子扯上关系。
　　我问了凤英关于妞妞男朋友的传言和徐兰盯着他一直看的事情，凤英说传言不实，也让我不要瞎想，妞妞绝对不会勾三搭四。他也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徐兰，更不要说感觉别人盯着他看了。
　　我可能过分敏感了，毕竟我们家只剩下凤英和小糖了，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每天凤英回家久久地捧着书本，面目凝重，小糖在这样的气氛下也失去了曾经的朝气。我也打不起精神，总是感觉在房间的角落里能看到老徐和妞妞笑着的身影。原来这个房子很小很热闹，现在感觉好空啊。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村子里了，我想回我城里的娘家去找份工作，养活我的两个孩子。
　　我现在真的好害怕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的亲人身上，唯愿大家都平安。
　　妞妞，回来吧。
　　第二十三篇 2003年8月19日
　　凤英失踪了。
　　今天本来是我们打算离开徐家村的日子，凤英说想要和小伙伴说拜拜。我看是白天，他又说是到自己的好朋友家，就没多想，让他快去快回。
　　结果他这一走，就是一整天。我慌了，大街小巷挨家挨户的去找，没找到人。
　　我去问了凤英的朋友们，没有人能告诉我他的下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凤英啊，你快回来吧。
　　第二十四篇 2003年10月30日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警察在村子外围的打猎山上发现了凤英带血的衣服和一具老人的尸体。他们说，那是校工的尸体，穿着校工万年的灰袍子。
　　他们说，我的孩子很难找到了。我不想听……
　　我要离开这里了。前几天小糖发烧，很严重，我去城里的医院给他看病，几经周折，最后说是得了白血病。
　　上天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孩子......
　　我好想一走了之啊，逃到另一个世界去，逃离这个世界的厄运。但是我不能走，我还要给小糖治病。我不能抛弃小糖，我不能不给小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小糖的人生刚刚开始，他还没有看过美好的世界，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我要带他去城里治病，我要让他活下去。
　　妞妞，凤英，无论你们在哪里，都要好好的。我跟天上的爸爸会一直为你们祈福。

　　程嫂嫂的苦难，犹如咆哮着的巨浪一遍一遍猛烈冲击拍打着岸边，正一点一点吞噬着残存的生命……几乎所有不幸的事情都发生在她的身上过，而且就在短短的半年左右，她一个人承受了亲人的相继离开。我真的很同情她，甚至为了她的遭遇而感到愤愤不平。这个故事未免太不遵循人间的因果律，好人的人生总是太过磨折。罪恶真的可以吞噬太多的幸福，让世界只被阴霾的密云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