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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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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的顶层明显比楼下豪华,地面上看起来是大理石纹砖,墙都比楼下干净很多。这办公区维系了整栋学校的体面,正中间那“校长室”看起来竟然有一丝奢华。
许有领着我见了校长室的主人。他是个丰满敦实的中年男人,满面红光,穿着勉强塞下肚子的西装,头紧紧靠在扶手椅上,挤出了一层二下巴。
这个校长眼神活络,一副油滑老江湖的做派,与整个清贫的村落格格不入。这样属于“外面世界”,属于生意场的家伙出现在一个乡村中学,未免有点可疑。
我留了个心眼儿,细细观察他的办公室,尽管没有特别精致的装修,但茶几上放了个闪亮亮的烟灰缸,烟灰缸里还有几根中华烟-屁-股,啧啧……
油滑校长不似许有,对我热切的很,爽快地答应了我来此地教书的要求。他大手一挥,看起来颇为真诚,还说每周给我三百块补贴,就当作对我行善积德的鼓励。他把我的教学任务也交给许有安排,话还没说完,就接了个电话,便匆匆把我和许有打发走了。
这个乡村中学的校长是个大忙人啊,或许这位山村里的社会活动家,过得并不寂寞……
为了让我熟悉下工作环境,许有带着我去食堂吃了饭。我求之不得,左右那栋公寓里也没什么做饭的地方,我早已饥肠辘辘,如果他不带我吃饭,我也会想方设法去他那里蹭饭的。这顿完事儿后,我估计还要继续舔着脸管许有要饭吃,为了长久的温饱,我亲切和蔼的问他住在哪里。
许有跟我简单描述了一下……原来,他就住我醒来的公寓,而且竟然也住五楼,正好在我对面!
顿时,我心中警铃大作。绑-匪把我抬进去的时候,难道一点动静儿都没发出来?一个大活人被抬着进了没什么人住的公寓,难道不引人注目?
许有白天上班,如果绑匪大白天把我运了进来,他倒也有可能被蒙在鼓里。但大白天往楼里抬人这种事风险未免太高,只要街上和这栋公寓楼里有人,那就会被目击者发现啊!绑匪把我放在如此偏僻之处,想必也会尽力掩人耳目,晚上行动。
而作息规律的许有老师,晚上在家,怎么没觉察对门儿的动静呢……
和我住在同一栋公寓,可以满足绑匪监视我的需要;住在我隔壁,干什么事儿都更方便了。这个公寓里的人,都很可能是绑-匪的同伙,更别提对门儿了!我细细地端详着许有,这家伙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难道能沾上那些充满煞气的行当吗?
他究竟只是个“知情人”,还是个npc?他是“引导”我来这里的人吗……
如果他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不介意装下去。我咽了口口水,略显紧张的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开口:“你知道那栋楼5楼姓程的住户怎么了吗?”
他带震惊地看了看我,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以沉默回应。我为了打动他,也是想全了他面儿上的顾及,开始扯谎。
“我来到这个地方,也是为了看看我表姑一家,就是住在那栋公寓5楼的那口儿人。结果到地方后,我发现根本没人,从S市到这里也挺折腾的,再不知道个所以然,我这就是白跑一趟啊。咱来这儿支教是为了干点好事儿,但和这地方的缘分,还是我表姑带来的。这要是不知道她折腾到哪儿去了,我这心里也怪惦记的……”
我之所以说了个表姑,是因为通过看那个公寓的情况,我推断出住在那里的应该是一对夫妻以及至少两个孩子。而程瑜就是孩子们的母亲。确定了女主人的存在,说声远方表姑准不会错;况且,假如这个男人是绑-架的知情者,我编什么样的谎言对他而言都是听一乐儿。
许有听罢,眼神有些躲闪,犹豫了一下,终于回应:“你表姑运气可真的不好,他们一家人可真的是多灾多难啊。”
在我的追问下,他终于和盘托出,我也得以知晓五楼那一家子的往事。
徐根是家里的男主人,当地农村的杂货铺老板,人长的高大威-猛,虽然目不识丁,但贵在相貌堂堂。徐根遇见了来这里支教的程嫂嫂,她有着当年极其罕见的大学生身份,不知何故来到这个村子支教。人生地不熟的程嫂嫂对殷勤关照她的杂货铺老板徐根芳心暗许,使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喜结连理,十多年里陆陆续续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徐家的大女儿和二儿子一年内相继失踪,徐根丢女儿那会就悲痛欲绝,早早撒手人寰。而得了白血病的小儿子苦苦挣扎了大半辈子,也没战胜病魔,3年前就离世了。对程嫂嫂来讲,悲惨的经历让她丧失了生活的信念,于是在相依为命的小儿子离世后,在学校的钟塔上纵身一跃,投入河中再也不见踪影……
我心里一惊,这个程嫂嫂着实惨啊,一个心中有大爱的女子,却受尽了生活的苦楚,最后失意地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好一个“活着”的故事啊。
但这件事情未免太过蹊跷,无缘无故的,一个家里两个孩子接连失踪……
“失踪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毕竟都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我四五年前才来这里,不怎么了解。我当初知道两个孩子接连失踪的事情,也觉得不能是巧合。但村里老人都说,程嫂嫂是个外地人,容易冲撞本地的‘仙儿’,搞不好是这水土克-死了家里的孩子。就因为这样,程嫂嫂屡次去警局闹,说是要查,但却没有下文。别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身上带着‘黑东西’,就该离开这太平地儿......”
在我看来,许有的话隐含着几分不满。这不满或许是对着办事儿不利的机关,或许是对着封建迷-信的当地人。同为外地人,许有对程嫂嫂的经历更能感同身受,同病相怜。
我无意跟许有探讨当地的风土人情,想把话题引到警方。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警方故意拖着不破案?”
许有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一定。听说其中一个孩子是在学校或者放学途中失踪的,如果在学校,有嫌疑的就是老师,校工和学生。能来这种农村当老师的,都是文化人,不能那么排外,也不至于干那么坏的事儿。更何况当年程嫂嫂还是中学的老师呢……学生,一堆屁孩儿,又不像城里的成长环境那么复杂,哪来那么多坏心思。我只是听说,第一个孩子失踪后马上就有一个校工失踪了,听人说警察可能怀疑的是他干的,搞不好是因为讨厌‘外地人’,做了什么法-事儿,最后给自己赔进去了。哎,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都失踪了,上哪里求证呢……”
“然后,接下来又有一个孩子失踪了……那段时间,校工不是已经失踪了吗?” 我赶忙补了一句,防止许有把话题引伸到排外这个方面。
“对对,第二个孩子失踪后警方也怀疑是不是侦查方向错了。也有人怀疑那个犯人是不是老校工,但是反正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也只能放弃了……”
这件案子可真的是扑朔迷离啊。
细想一下,我现在跟那两个失踪的孩子境遇何其相似!我是被拐-来,他们是被拐-走……没准我们都是同一伙儿人操纵的!不过,我的行为一直没有被拘束,这个猜想也大概不能成立:拐我来的人更有可能有求于我,其动机远不止绑我来做一个高龄山村童养夫那么简单。
思路变得愈发清晰。从目前情况看来,我认为幕后黑手的目的,就是想让我重新破解这这个案子,找出真相。然而,找到真相后又会怎样呢?调查结果需要交给谁,以什么样的方式,通过什么样的途径?
许有更加可疑了。为什么一个四五年前才来这里的人,能对当年的事情有所了解,难道……
三年前程嫂嫂跳楼的时候...”我试探性的问道,许有的面色一黯,有些挣扎地开口道:“我就在现场,眼睁睁的看着她跳下去……”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公寓的门口了。远远看去,整个公寓里没点一盏灯,矮矮的楼仿佛被天空压扁了一样,散发出一种不详的气息。许有领着我进了幽暗的公寓门,楼道里黑漆漆的,我只能牢牢地跟在他身后,在几乎失去视觉的环境下,凭着感觉他上楼梯。
看来排除法都用不上了,这栋公寓楼里显然只有我们两个住户,许有绝对是绑匪的同伙。我灵魂深处的flight小人好像被这楼里的黑暗踹醒了,让我兵荒马乱。
但面对这个笑里藏刀的家伙,我只能强装镇定。
“那些孩子们,都是附近居民的孩子吗?”我装作不经意的脱口而出,在狭小的楼道里,回声是那样振聋发聩。
“对,他们家里基本上都是徐家村的原住民,或者是在车间工作的工人。这个村子的外来人口很少,绝大多数都是“土著”,村里文化人也很少,大多数人都不会离开村子,反正村里的厂子可以正好提供些工作的机会。小地方,没啥出路,但自给自足也是够的……”
“厂子...造什么的呀,这儿看起来也不像是工业生产的地方啊。”
许有飞快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毕竟是学文科的,对这些不太了解。听人说这里是重建的钢厂。”
他下意识的否定,回答速度还很快——没错,许有在这件事情上撒谎了。
关于这个厂房在干嘛,他应该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我没有追问下去,因为在这种情境下,不应该跟他现在就开始交锋。
与他告别后,我回到了程瑜的公寓。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看起来没有人来过。我侧身来到窗前,观察外面是否有人监视。
外面的土路上空无一人,整个村子寂静如死。白天,我走在街上,没有遇见任何过路人……这个公寓和学校附近极为偏僻。
排除掉“眼睛”,我开始“放心大胆”在这个房间里四处溜达。
虽然我很艰难地寻找着证据,然而除了那本挂历和日记本之外,几乎没什么别的线索。我不喜欢阅读手写体,也不喜欢翻看灰尘仆仆的家长里短,但貌似我已别无选择,通过许有的态度,我推测幕后黑手想让我去查当年的案子。是时候面对这个尘封已久的案件了。
我打开其中一本日记本,看了很久很久。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我借着老年机发出的微弱的光,读了一个神似《活着》的故事。
只可惜那一切不幸都曾降临在真实世界的生灵上,而故事的叙述者也并非坚强如“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