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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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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北方大多数城市相比,S市的冬天不算冷。
没有飞雪的陪伴,一切都少了些许浪漫。霓虹灯不甘寂寞,给夜空染上了缤纷的雾霭,终是让世界多了一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这里有着我儿时便熟悉的雾霾味,却少了逢年过节时弥漫的硫磺味。今天是2月25日初十,酒吧街也恢复了通宵达旦的营业。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巷,我逐渐逼近目的地,刚刚在咖啡馆找回来的安定感,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北风吹乱了我的心跳,也勾出了我的眼泪。
Fight or flight,这是人类应对危机的本能反应。我是个坚强的人,Flight仅仅在找监听器的时,短暂地占领我的心神。Fight,奋战,才是我的底色。
心跳有力,感谢肾上腺素。
努力的平复自己不合时宜的激动,我尝试在凛冽的风中冷静下来。肆意的寒冷和厚重粘腻的空气无法剿灭热血,我只能尽力捋清自己的思路,让大脑多受控制一会儿。
出于以下原因,我猜想监听人在这附近:
在自己家使用私人网络进行监听,一旦事情曝光,很容易被警方追踪到IP地址和住址。在公共区域监听目标,可以降低住址被发现的风险。
在需要登记身份信息的地方监听,也无法规避风险,故排除酒店等地方。
在咖啡馆等地方长时间逗留,很容易被服务员记住,目标太过明显。
虽然用“一片森林掩盖一片树叶”的思路是好的,网吧是个合适的选择,但如第二条所言,身份信息可以间接对应到客人使用的电脑。
此外,考虑到监听设备,监听人使用的软件很可能不方便在公共电脑上进行安装。为了避免留下使用痕迹,即使去网吧,监听人也需要使用自己带来的设备(手机、笔记本)。一直在网吧使用自己带的电子设备,甚至比在咖啡馆逗留更为可疑......
酒吧街附近没有规模不错,且位置合适的网吧,可以先把网吧排除。
回到"一片森林掩盖一片树叶"的思路,如果监听人的藏身处人流量大、昏暗且不会留下身份信息,即可保障其安全。
任航白天都在警局工作,家里没有人。因此,监听主要从晚上开始。
我要找的地方,就是夜晚营业,昏暗,人流众多,且自由度高的地方——酒吧,成为了我的首选。虽然酒吧会查看客人的身份证,但主要是为了排除未成年人,不会多有留意。避免开包厢、买酒等消费行为留下银行卡信息,监听人就可以做“来无影去无踪”的“夜场幽灵”,谁也查不到他的具体位置。
我想,我要重点排查的,是人流量大的夜店,并非小酌几杯的清吧。
纵然言之凿凿,我却对自己的推理没什么把握。人的想法各有千秋,现在又出现什么决定性证据,我想再多,也不过是提高了有所发现的概率,去碰碰运气罢了。
清晰的思路,不由得让我沾沾自喜。刚刚那杯拿铁很给力,让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条街规模最大的是“夜嗨”,一家主打蹦迪,装修前卫的夜店。除了这个,很多家小酒馆和小场子,也都符合我的假设。虽然这条街鱼龙混杂,但我毫不犹疑地去了最有底蕴的老牌夜场——“夜嗨”。
踏入这酒池肉林的是非之地,我不由得啧啧称奇。身为三十多的人,游历各国,我却像发现新大陆一般,被眼前盛大的“场面”所吸引。
舞池里,美女们穿着闪亮的小吊带,大胆地扭动身子,肆无忌惮地展现女性的魅力。灯光跃动着跳到裙子的亮片上,划出闪电般的痕迹。美人婀娜多姿,灼烧着我的眼皮,也灼烧着在座大多数男性的神经。
或许是源于文化上的隔阂,亦或是因为天生好静,在国外求学的十载,我都未曾融入过夜场的氛围。于我而言,蹦迪最有体验感的部分,就是买门票。迈入花花世界后,也不过是随着人流飘在空中,软绵绵的,没什么享受......
“夜嗨”却大不相同,这里主打的就是“参与感”——价格亲民,装修浮夸,耳熟能详的音乐,潮流的舞蹈......每一个属于中国文化的年轻人,都属于这里。
年轻人成群结队斗舞,挥洒着汗水,在人群中寻找快乐;叛逆者用烟酒标榜个性,用孤独展现颓唐,那面孔却依然稚气未脱。终究是年少人,想做孤胆英雄,身子却轻飘飘,什么也承受不了,只能在人群中寻找“自由”。
我看着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暗叹他们缺少世俗打磨,不够厚重,也不够精明。可看着他们活力四射的姿态,再想想自己生锈的关节,我又不住地羡慕他们的青春靓丽。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在夜场,大人有大人的游戏。我不流连于舞池,转而去了吧台,点了一杯screwdriver。
调酒师的手在空中飞呀飞,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中,宛若两只诡谲的花蝴蝶。本来明媚的橙色饮品,也因为这里的气氛,而平添旖旎风情。
端着酒,背对着吧台,我装作眺望舞池,却在这“视野的制高点”偷偷观察整个酒吧——这里属于酒吧视野最好的散座之一,既能看到舞池,又能隐约地窥见舞池另一侧坐在卡座的“大哥”们。监听者大概会避免吵闹的散座,因此,他很可能混迹于卡座区域,且频繁地看手机。
有几个可疑的男人,但他们要么成群结队,要么正在心无旁骛地物色舞池里的漂亮妹,总之嫌疑不大。最后,只剩了一个重点怀疑对象。
他缩在酒吧最昏暗的角落,带着墨镜和黑色老爹帽,低头摆弄着一个电子设备,耳朵上还垂下一截耳机线。他没有露出头发,像个小老头(或者小秃子),但耳垂上闪过的光芒却显得很新潮,貌似戴了耳钉。
我说不准他的年龄,不过看了看他身上的潮牌,我觉得他应该不是个老头。
似乎是我盯着他的目光太过“热切”,被他发现了。
他抬头看着我,嘴角弯起,冲我举杯示意。他的动作像是邀请......不,是挑衅!
与相对乖巧的坐姿截然相反,他举杯时从容潇洒,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某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张扬......
他是这里的谜团。
无论那一身俗不可耐的潮牌,还是他独特的气质,都无时不刻地强调着他身上的“矛盾感”。但我试图,找到一切矛盾感的核心。
我隐约看见,他举起酒杯的左手中指上套着一个朴素的指环。
一个穿着潮牌,打扮略显浮夸(大墨镜外加反光耳钉)的人,竟然戴没有任何装饰的古朴戒指。
我的目光不住被他吸引,却不知为什么,只把一切都归因于那枚可疑的戒指。
但小小一枚戒指,怎么又能概括一个复杂的人,所囊括的种种矛盾呢......他身上的冲突感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撕扯着他的身影。仿佛在他周身,存在某个神秘的时空漩涡,把他裹挟在所有谜团的正中央。
他兀自静止,立于不败之地,成为世界的中心。周围动态的、游离的寰宇,都以他这个“核”为中心展开。在他的场域里,我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谜团身上......
His charisma......
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神秘,危险,或许是饱藏一切的祸端。此刻,他是一个分外诱人的鱼饵,而我是对真相饥渴的猫。我能够冷静下来,抗拒他的存在,忍住我的好奇。
但,我想放任自己的本能,拥抱他背后看不穿的危险与黑暗。
我开始自我催眠:现在我与“真相”咫尺之遥,没有时间可以犹豫。我当机立断,向那个男人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等我好不容易挤过去,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只剩桌上的半杯godfather和地上被踩扁的ESSE。我冷哼,你可真怂啊,怎么还跑了呢?有本事,咱认识认识啊。
Godfather圆溜溜的冰球反射着灯光,晃了我一下,似乎在嘲讽我的鲁莽和天真。
的确,平日里的我不会如此冲动行事。可能此情此景,把我带入了从前。
我总是以为阴谋会在自己身边展开,而又十分渴望冲出阴霾,所以才如此奋不顾身。
包裹在谎言之下的压抑,总能将陷落谜团的人,推入永无止境的烦躁。我是处在谜团中的人,我不愿让无力束缚自己,只想拼个鱼死网破......
虽然最可疑的男人已经走了,但我还是不死心,一直盯到了十二点。
夜场的十二点是个“临界刻度”。一旦超越这个时间,一切行为在暗流涌动下,都会被神志不清的人们“合理化”。
空气里流淌的暧昧急剧升温,舞池里的人拉拉扯扯,林林总总的人在狂欢,这样暴动的氛围不再适合神智清醒的我。
我不属于这种年轻的荷尔蒙世界。我打算离开。
离开前我去了趟酒吧厕所。我来到洗手池洗手,余光瞥见一个黑影,突然朝我袭来。
我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向旁边躲闪,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一个彪形大汉,用极猛的勾拳打了我的肚子,让我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我开始上不来气,螺丝起子在我的胃里翻腾,差点被挤出去。口水无力地淌着,我眼睁睁的看着大汉,拿着蘸了不知道是什么药的手帕,缓缓靠近。
特征......我要记住他的特征!我拼命叫醒自己的意识,却一直昏昏沉沉,看不清楚他的脸。手臂......他的手臂上有个很大的纹身,纹的是什么?狮子,或者老虎......
“哎,蒋戈啊蒋戈,你个搏击战五渣,怎么就这么喜欢逞能,干警察的活儿呢!看看,这就是下场。”脑中那个一直劝我冷静的Flight小人儿,恶狠狠地骂着我,可惜他骂不醒我,连肾上腺素都救不了我了......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那个大汉把我从厕所拖了出来,丢到了酒吧后街的胡同里。
我的后背浸满了泥泞水坑里的污雪水,湿哒哒的冷意从脊柱往额前推。可惜,这种冷意不足以唤醒我的意识,我还是一步步陷入混沌。
恍惚之间,我隐约听到耳边的抱怨声......
“‘老板’说了那小兔崽子脑子值钱,不让打,害得我药也不敢乱加,还要费劲制服他,麻烦得很啊……”
完全动弹不得的我心里暗骂,老子都被你绑走了,你还嫌我麻......烦......
体力不支,我晕了过去。
对外界的感知一点点消失,知觉从耳朵开始,被牢牢封住。我感觉自己沉入了海底。
我的意识在颠簸的路上飘啊飘,仿佛随时都可以真正醒来,却又无端困于绵绵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