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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碎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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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徐家村活动的第三天了。
今天,我只有下午有课,所以打算起个大早,绕开“眼睛”去调查一下“委托人”让我调查的案件。
天刚蒙蒙亮,我蹑手蹑脚地出门,为了甩开不知道在不在的影子。
我先去了老校工的宿舍。那个小房间在东楼的后身儿,废弃了很久的样子。
宿舍周遭十分荒凉,看起来是长时间没有人来过。就像程嫂嫂日记里说的一样,宿舍很破很乱,从散落的东西看,似乎曾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门闩和窗棂都已变形,像是曾经有人从外面大力地踹开窗户和门。房间内积了很多灰尘,我每走一步都被呛得一阵咳嗽。这个屋子,就算有什么线索,我也不想查……
咬咬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翻找起来。我意外地发现,这个房间竟然还有个书架。不过,上面只有寥寥几本书,大多数书都在地上积灰,这可能是警察搜证的时候弄倒的。我看了一下,发现书堆里有几本小孩子用字帖,看起来描了很多遍的样子。这个生活拮据的老校工,对知识十分渴望……
老校工的床委屈巴巴地缩在墙角,一团黑乎乎的被子被完全地翻开了,像是个露着-屁-股的小孩儿。小而脏的枕头邪恶地向我招手,哪怕尘封多年,味道却丝毫不减。我小幅度地喘着气,避免惊扰到更多的灰尘。但破案心切,经历了一系列“天人交战”,我还是鼓起勇气,不管不顾地躺到了床上,试图在一片宁静中切实感受当初老校工的心境,了解他这个人。
我闭上眼,任灰尘在我的皮肤上游走,我努力忽略它们给我带来的想象中的瘙痒,像平时睡觉一样在床上翻了个身。
我的手下意识地划过枕头后面,顿了顿,随机进到枕芯儿里翻找。有个金属质感的东西在老校工的枕头里包着,像是某种圆环上的结构。我起身把那个异物拽了出来,不由得诧异。
竟然是半幅手铐!而且这半幅手铐上连着一个固定环,上面有严重的磨损的痕迹,俨然是把一幅完整的手铐磨断成两半后形成的痕迹。我看到的半幅手铐恐怕是被暴力挣脱的,因为铁圈中间有一条小缝,能把铁圈儿上磨出一个洞,足以看出被困者在上面花的精力。
这显然是个劣质的民间制造的手-铐——就算20多年前□□,也不会这么容易挣脱。手铐碎片的主人是老校工,他不知道如何用巧劲儿打开圆环机关也很正常。
挣脱、保留手铐,并小心翼翼的珍藏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这个金属碎片在老校工的枕芯儿里长眠,一定是对他颇有意义的物品,或许象征身份,或许铭记经历,亦或许重要的人留下的纪念物。难道,这是被囚-禁的象征吗?
这个案子恐怕牵扯甚多,好一个“委托人”,这回可真是把我拖下水了……
下班后,我留在了办公室,扭捏地望着许有。我并不想用目光给他施加压力,只是先前的经历过于震撼,令我总处在一种恍惚中。我呆呆地发愣,视线牢牢锁着这个房间里的活人,像台热感设备。这也是我头一次肆无忌惮地端详许有。
许有的皮肤带着一层倦怠的白,干枯得像桦树皮,可两颊却带着几分风吹日晒的红,不合时宜。这正是外地人常住这个偏远山区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子孙长年绵延在山区的徐家村人,都继承了小麦色的、能抵御疾风的顽强皮肤;流淌在血脉里的,都是为山区而生的,却也困住后代未来的基因。而想要成为“徐家村人”,需要舍弃的是外来的灵魂,和一半异世界的血液……
许有过分解读了我的眼神,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霞。我的目光中确实带着一丝沉湎的意味,可他理解成了“受困者的恳求”,决定带我出去透透气……
我问,许有这个学校有没有校史馆之类的地方,能让我看看十几年前的学校,了解程瑜的青春。
许有带我去了主教学楼的地下室。这里陈列着很多过去的资料,满满当当,各色物品却被归拢得整整齐齐。我以为这里也会是漫天灰尘的,可意料之外的是,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多灰,相反整理得倒挺干净。到底谁会这么好心,整理好过去的物品,很耐人寻味啊……
地下室的墙面上挂满了各种照片,很多像素极低,人脸约等于白色圆圈的集体合照……我努力分辨出那些白点儿的五官,却一无所获,不由得由衷佩服当年的摄影师——明明只有二、三十人的合照,还能做到每一张脸都拍不清……
我的目光转向了单人照,估计是优秀学生的照片,像素高一些,估计是在市区比赛得奖时拍摄的。从小到大,我都不属于“优秀学生”这个范畴,也从来都没举着奖牌笑得灿烂,只能因羡慕和嫉妒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此时,这个昏暗房间里的笑脸儿,竟也如此刺眼。
我细细地浏览着,意外看到了一张照片,是位长得很漂亮的少年端着证书,笑颜如花。照片底下的一行字:徐凤英同学获得J省中学生作文大赛一等奖。
少年身上有种温润的气质。
他眉眼如画,带着几分女气的漂亮,却不招摇。流畅的眉形,秀雅的丹凤眼,含笑的卧蚕,融合了他身上的秀气和少男感,也是他温润气质的来源。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然能想象到,这孩子十年后会长成怎样的如玉君子。作为一个直男,我也无法忽略他的“漂亮”,觉得他在人群中过于显眼。
看这张几乎没什么缺陷的脸,我猜测,程瑜一家人的长相都不错,孩子们应该长得都很好看。
凤英这样的男生,有颜有才华,别看才十几岁,一定是个招蜂引蝶的家伙……可惜,他停驻在了兵荒马乱的青春。
我又多了一个侦查思路——姐弟两个失踪,和他们出众的相貌脱不了干系。
许有在房间的另一侧专注地翻看着老档案,我趁他不注意,悄悄把凤英的照片藏在了袖子里。
我佯装若无其事地走到许有身旁,他正在津津有味地看学生们的毕业留念册,上面有很多类似的留言。
“小溪,快回来吧,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明明,我好想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难道这个学校曾经发生过多起孩子失踪案吗?”我惊异地脱口而出。
或许我应该委婉点,好在这种针对性极强的问法并未激怒许有,他很平静地回答了我。
“我不知道,毕竟我也是新来的。对这种落后的地区来讲,这种事情不应该算是很稀奇吧,特别是小孩子还贪玩,容易出事。村里人都说是山魔……还是山妖啥的作怪。”
“……那这种事儿都没人管吗?”
许有白了我一眼:“管啥?这徐家村里多的是黑-户,一堆超生的,人家上头不来收人-头费就不错了,丢了孩子哪敢让公-家找,全当是风水不好,小儿易折。井水不犯河水嘛,按人家老一辈儿人讲,多生几个就成,最后一定能留个根儿……”
我没理会他这种欲盖弥彰的说辞,也不相信在他的立场上,会给我真实的反馈。我又去翻看着别的东西。一幅画进入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张蜡笔画,是少年人青涩笔触下,略显抽象的蝴蝶。这幅画中有着大量的对比色,红色蓝色分布在整张画上,很有张力,看来作者虽然年幼,却也能娴熟的运用色彩,营造出某种氛围。
可这幅画的主干部分却令我脊背发凉——蝴蝶的翅膀上有黑色的,像眼睛一样的结构,还有蝴蝶黑色的触须和身子。
这分明是一张人脸,被作画者小心地掩藏在蝴蝶的造型里!
人脸与蝴蝶若即若离,好像下一秒就会挣脱出去,获得鲜活的生命。可在这充满悲剧氛围的画布上,我却永远都看不到人脸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隐隐约约地,这张脸有些熟悉……虽然不太真切,但是眉眼的比例、形状,和那种眉目含情的气质,像极了凤英!不,不是像极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看着笔触的痕迹,我萌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整张图一开始画的就是凤英,作画人为了掩盖住这件事情,才在那个人的脸上套了一只蝴蝶。
我急忙去看画的作者是谁——徐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回到公寓后,我躺在床上,带着收获颇丰的畅快和内心深处的不安,梳理这一天的经历。
案件的关键线索指向了重点调查的对象,徐兰。
那幅画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赤红、火热的蝴蝶翅膀和肃穆沉寂的深蓝背景……本来属于翅膀的红色却并未被圈定在黑色的边缘,不受控地流淌在深蓝的背景里,像极了要冲出囚禁黑暗的牢笼欲念。这或许是过分解读,但总而言之,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很蹊跷。我窥探着作画人的心思,却总觉得她的情绪过于汹涌,心理也有问题。
如果,被困住的是她对凤英的“爱”,那她是否会为了实现这种爱,而罔顾他人的感受、冲出世界的牢笼,满足自己执念疯狂的占有欲呢?
被蒙住双眼的她,会不会清除一切阻碍,不惜生命的代价把凤英留在身边?
我想,当年徐兰有充分的犯案动机……她或许已经丧失了理智。
可这样的她,又怎么能蒙蔽了当时寻子心切的程嫂嫂?一个豆蔻年华的花季少女,我怎样都无法想象,她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处理恶果,让人凭空消失。如果无人包庇她,那谁是她的帮-凶呢?
最后的一点:小小一个徐家村,怎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失-踪的孩子?这件事情,与程家姐弟的失-踪,有什么样关联?是谁,把稚子藏匿在了光明之外?
我宁愿相信,那些毕业感言里的话,只不过是懵懂小儿,对到外面读书的朋友的想念……
总之,明天我是一定需要去徐兰家和他们家的工厂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