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好》summer咻咻

6、直面的勇气 程安河

　　程安河最近与他的联系甚少，假期过后的工作排得很满，公司安排了新剧的试镜，希望能再次冲击大奖。之前张导约的戏换了另外一个小生，程安河如果想事业再往上走，势必要抓住这次机会，经纪人觉得他应该懂这其中的利害。
　　虽然是小成本制作，但是讲述的故事非常抓人，程安河在戏里需要扮演一个双相情感障碍患者，他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立体又丰满的人物。拿到剧本的当天程安河就开始研读，写人物小传，甚至约了一个精神科的朋友，准备实地去走访一下。

　　精神病院与常规医院相比没有很大，住院部在医院的二三层，每天定时有自由活动的时间，程安河此次前来，是医院组织的活动，为这些病人朗读诗歌。
　　医生说有些双相患者可以勉强维持正常的社会生活，有些只能住院，而且尤其在春天，是病情反复的高发期，这个时间他们更需要重点监护。
　　“春天？”
　　“对，很奇怪吧，明明是万物复苏的好天气，对他们来说，却是如此痛苦。”医生顿了顿，看向程安河，“更痛苦的是，社会对精神类疾病的包容度很低，要么是拿来玩梗，要么是无处不在的歧视，他们需要一直隐藏自己的病情，有的，甚至是对自己的家人。”

　　窗外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着每个人，有的人还能享受这春光，有的人却只能在药物的管理下木木地坐在一隅。
　　出于隐私，医生朋友没有透露这些病人背后的故事，程安河只能看到一个个已经发生的悲剧，但他隐隐能明白为何连家人也要瞒着，他不愿细想，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出了医院已经是傍晚，程安河坐在车里，突然有些想念秦桥。

　　此时临近月底，秦桥的工作也进入了交付阶段，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不停地在产品和开发之间来回周旋，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这天好容易抽空上个厕所，才看见一小时前程安河发来的信息。

　　-能陪我聊会么
　　秦桥心下一惊，立刻按下语音通话。
　　“对不起我一直没时间看手机。”
　　程安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也没什么事，就是太累了。”
　　“你要不要…”
　　“你喜欢春天么。”话还没说完，程安河便打断道。
　　秦桥一愣，“喜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我都不再喜欢春天了。”程安河闷闷地说。
　　“行，那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也不喜欢了，你通知春天一声。”秦桥的声音坚定。
　　“…你都不问为什么吗？”程安河很好奇。
　　“这不重要~”
　　秦桥听着对方没有说话，过一阵传来程安河带着鼻音的声音。
　　“…傻子。”

　　好不容易周六休息不用去加班了，程安河好像却忙了起来，秦桥本想着有没有机会可以见一面，但对方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忙碌，打消了他的念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秦桥好像突然间学会了阅读只言片语间的空气。
　　懒得叫外卖了，干脆回父母家蹭口饭吃。
　　秦桥的妈妈王女士一如既往的热情似火，非要让他试试最近刚买的泡脚桶。秦桥没办法，只能照办，没想到泡着还挺舒服，眼睛都眯起来了。
　　王女士坐一边沙发上，边削苹果边打算拷问一下孩子最近的状态。
　　“最近怎么样啊，忙吗单位？”
　　“..忙。”秦桥的声音有气无力。
　　“上次说不清楚的事，进展如何啊~”王女士还惦记着上次回家秦桥含糊的回答。
　　“…还是不太清楚。”
　　“这都多长时间了啊儿子，哪家孩子啊这是，人好不好啊。”
　　秦桥想了想，好是肯定好，好得自己杵在人家身边活像个灰头土脸的纯情少男。
　　“人…是好人。”
　　“是哪种好人啊，儿子，你具体说说。”
　　“他哪儿都好，也有不好的地儿，不好说。”秦桥嘟囔着。
　　“这叫什么屁话啊，哪个他啊。”
　　“程安河。”
　　“？？哪个程安河？是咱家楼下卖肉饼的那个程老板家的儿子？”王女士眉头一紧，寻思自家儿子好像也不认识什么姓程的人啊，总不能是…“总不能是电视上那个大明星吧。”
　　“您这不废话吗？！”秦桥都快被气的困意全无了。
　　“不能吧，买肉饼可不少赚，能看上你吗？”
　　“妈，成心要气死我您就直说。”
　　秦桥再次闭上眼，不再理会王女士的盘问，干脆打起了盹。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转了两圈发现父母已经出去遛狗了，自己待着也没劲，看看时间打算回家。正要穿鞋，手机却来了电话。
　　“喂？您好？是秦桥吗？”
　　“我是，您是哪位？”秦桥疑惑的回应，看看手机显示程安河来电。
　　“我是程安河的经纪人，他现在状态不太好，你方便过来接一下他吗？”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秦桥认真记下地址，连忙打车过去。

　　出租车刚一停下，秦桥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敲敲车窗，一个干练的年轻人拉开了车门。程安河坐在里面，披着衣服缩在座上，好像是睡着了。
　　秦桥松了口气，万幸人还是好好的。
　　“不好意思，这么晚把你叫来，安河喝多了非要我给你打电话。”干练的男人说道。
　　“没事，他现在还好吗？”
　　“他没事，闹着非要找你送他回家。”
　　虽然不明白程安河这是什么意思，但秦桥没想那么多，甚至还有些高兴。
　　“没问题。”
　　“我还得回局上继续，他就拜托给你了，老张，送他们回家吧。”男人叮嘱道。

　　程安河睡得很不踏实，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什么，秦桥坐在一边看着程安河的脸，一个多月不见这人好像又瘦了一些。
　　车驶入地库，秦桥轻轻拍了拍程安河，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没一会儿，程安河皱了皱眉睁开了眼，仔细辨认了一下眼前的人，竟不知道为何突然流泪了。
　　秦桥手足无措的想要安慰，却并不知道要如何开始，只能伸手抚上了他沾满泪水的眼睫，另一只手一下下顺着他的背。
　　这一弄更好，程安河越哭越委屈，只有脑中绷着一根弦控制着自己没有哭出声音。
　　哭了有一会，呼吸渐渐平复，秦桥看时机刚想说点什么，对方的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响起。
　　程安河看了看来电，脸色不太好，响了好久才按下通话。秦桥打开车门下了车，给他留下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一支烟渐渐燃烧完毕，车里却隐隐传出了程安河愤怒的低吼，秦桥愣住了，转头看过去，又低头掐灭手里的烟。
　　他下车前瞥见了，来电是-爸爸。
　　好一阵没有声音了，身后的车门猛地拉开，秦桥撑起身子走过去，程安河顶着红红的眼眶下了车。
　　酒劲还剩余一缕尚未消散，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秦桥忍不住想问，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已到达目的地，坐在了程安河的沙发上，秦桥的脑袋里还全是纠结。

　　程安河的家与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很干净，很空旷，很不像是有人天天生活在这里，只有一束鲜艳的假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摆在茶几上，秦桥看见先是控制不住的咧起了嘴角，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程安河的脸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看不出其他的表情。
　　“秦桥，谢谢你今天来，”他的声音很小，秦桥往前凑了凑才听清他待着鼻音的声音，“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找谁，我…已经厌倦这样的自己了..”
　　程安河还在自顾自地说着，秦桥看着他埋在靠枕里的脸，第一次觉得，他离自己没有那么遥远。
　　“不管是谁也好，总期待我是完美的，无暇的，我恨死这样的期待了，有时候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毁了…”
　　程安河越说越激动，手也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我的一切，只要有一点不符合预期的，即便是亲人，也会立刻对我失望….”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声音也渐渐颤抖起来，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哀声问出了一句话。
　　“秦桥，我很虚伪，即便这样，也请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秦桥没有完全从这些破碎的语句中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很确定，此刻的程安河，非常脆弱，是那种剥去了精致完美外壳后的，真诚的脆弱。
　　程安河撑起身子，满脸恳求的看着他，即便知道这人现在带着醉意，可能做不得数，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个温柔结实的拥抱环住了程安河，特别坚定，特别毋庸置疑。
　　秦桥的手穿进了程安河的发丝间，源源不断的温热，烫得他眼眶发酸，耳边是秦桥低沉温柔的声音。
　　“我不讨厌你，请你也不要讨厌你自己。”

　　第二天一早，程安河被香气唤醒，口干舌燥的说不出一句话。刚挣扎起身，就看见秦桥从厨房里出来，还端着一杯水。
　　“别说话，先把这水喝了。”秦桥递给程安河。
　　三两口喝完后，程安河耸耸鼻子问道：“是做了咖喱么。”
　　“还行，鼻子还挺灵，我的厨艺主打的就是碳水组合拳，一会尝尝。”说罢又转身回了厨房。
　　程安河起身也跟着进了厨房，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人熟门熟路的用着自己家的厨房，心里大为震惊，没想到现在搞IT的都这么十项全能了，居然还会做饭。
　　二十分钟后，两人吃的肚圆，秦桥又从冰箱拿出一盆水果。
　　“我真吃不下了…”
　　“多吃水果会让人心情好，心情好才有力气工作。”
　　想想昨晚一时上头失控的情绪，程安河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只能拿起个苹果低头猛啃，挡住秦桥的视线。

　　秦桥被公司的电话叫走，嘱咐了几句就一脸欲说还休的离开了。
　　程安河站在屋里，看着家里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又感觉有些不一样了。这人走的匆忙，但还是泡了一大壶柠檬水放在冰箱。做完饭的锅里还残存着一些水渍，厨房的垃圾被他带走，洗干净的水果就放在茶几上捧花的旁边，秦桥默默的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程安河看着，甚至有些恋恋不舍，感觉这比真的一夜温存还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