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辞》Bysum

4、第 4 章

　　交春宴是皇城的传统筵席。
　　每年春分之日，由一位有头有脸的宫中女眷承办。
　　姜蕴辞对此兴趣不大。
　　往年都只是来走个过场，但今年恰好轮到她承办，也少不得要上点心思，待到结束了。
　　流程照旧。
　　所幸，今次有了位新鲜人物。
　　——女状元，莫西行。
　　莫西行的到来，让整个筵席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关于她的故事，早在皇城各大茶馆成了最时兴的话本。
　　没人不好奇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状元是如何诞生的，可话本终究是话本，真实情况如何，只有殿试时在场的几人才知晓。
　　如今，正主现身，自然引来了诸多探询。

　　莫西行捧着香暖炉，面色苍白地立在一群莺莺燕燕之中，身姿斐然，分明瞧着文文弱弱的样子，但自有遗世风骨。
　　姜蕴辞远远瞧见，立时看呆了。
　　竟觉这人比昨日在长街匆匆一瞥时更为美丽耀眼了。
　　忽的，莫西行抬眸望来，浅淡一笑。
　　四目相对，如坠星河。
　　姜蕴辞目眩了片刻，蓦然红了脸，慌忙收回视线，心如擂鼓地同身边的人囫囵寒暄起来，竟再不敢看去。
　　莫西行并未见过姜蕴辞。
　　只是对方视线炽烈，让她无法忽视，才刻意用眼神化解。
　　但见娇俏的美人脸颊绯红，眼神躲闪间，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娇憨，她又觉得有几分可爱。
　　就同这位姑娘坐一处罢。
　　莫西行思忖间，收回了视线。
　　周遭依旧喧闹。
　　她也只是偶尔答上两句话，并不多言。

　　在场的都是皇城里最尊贵的千金小姐、贵胄子弟们，瞧她一副疏离有礼的样子，好似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到底有些伤了自尊。
　　“说得厉害，也不过就是个七品文官嘛！”
　　“女状元又如何，还不是要来这种宴会上寻靠山。”
　　“一个女子，徒有才华，无权无势，还看不懂眼色，谁会愿意把她纳入麾下啊！”
　　“这可说不好，毕竟……长得如花似玉呢……”
　　阴阳怪气的声音弥散开来。
　　这些人完全没有因为莫西行在场就刻意放低音量，倒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一般。
　　只可惜，莫西行一无现眼之意，二无晋升之愿，三无畏权之性，既无心与皇亲贵胄结交，便都是无关紧要之人，自然毫不在意。
　　她孑孓而立，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仿若嘲讽一般的神态，彻底激怒了众人。
　　“真以为自己是状元就高人一等了，别给脸不要脸！”
　　“女人就该有个女人的样，该做低服小的时候，就乖乖低头！”
　　“女人的三从四德……”
　　阴阳谩骂不绝于耳。
　　莫西行依旧不欲理会。
　　在她眼里，这不过都是些无能狂吠的败犬罢了。但凡多花点心思打骂他们，那都是贬低自己，给他们长脸了。
　　不划算的交易何必要做。
　　她想得清楚，自觉神态自若。
　　全然不知，自己这副看起来病恹恹的身子骨，在这些愤怒的指指点点中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风中残柳，摇曳之间随时就会倒下。

　　姜蕴辞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但她寻思着堂堂一女状元，别的不提，至少才思敏捷，且有为女子争取地位的心，不至于在跟这群绣花枕头的口舌之争上落了下乘。
　　孰料……这人根本不争！
　　她不知道莫西行什么情况。
　　究竟是太过豁达，还是根本就认为对方的狗屁言论是对的。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女子当如何如何，她的怒火蹭蹭直冒，见莫西行哑口无言，更是气得狂奔了过去。
　　可刚一靠近，瞧见莫西行那摇摇欲坠的身姿，已经到嘴边的责问立即变了味儿。
　　“我！”
　　“我愿意把她纳入麾下，诸位有意见吗？”
　　“成为状元是不是高你们一等，我不知道。可真若状元那么容易当，你们怎么不去当一个？”
　　姜蕴辞我行我素惯了。
　　虽从不摆公主的架子，但也从不缺公主这身份的威仪。
　　众人心中再不服气，依旧要给这位晏帝最疼爱的公主面子。如此，倒也有了台阶，便纷纷闭上嘴，寻了他处去品酒赏景。

　　唯余一人还杵在原地。
　　身着白色锦衣的男子自上而下觑着姜蕴辞，调笑道：“平日里看你笨笨的，这会儿倒是牙尖嘴利了？”
　　“你才笨呢，你全家都笨！”姜蕴辞气鼓鼓地反驳着。
　　“现在倒是有几分可爱了。”男子愉悦展扇，翩然一笑，“女人嘛，张牙舞爪可不像话，还是乖乖依附在男人身边来得可爱。”
　　姜蕴辞咬牙叉腰：“梁少明，别以为你姑姑是莺妃我就不敢揍你了！你再敢多说一句试试！”
　　梁少明知道父亲梁卓已连夜率援军出发前往棠州，倒还真不怕她：“本来就是，你不多跟莺妃学学怎么做女人，可就嫁不出去了！”
　　这话说得……
　　姜蕴辞再忍不住，当场拔剑就朝他杀去。
　　奈何，她和梁少明的武艺都是北统禁卫军总司王麒教的。
　　王麒对两人习武的要求和训练方式都不一样。她学的本就只是些皮毛，入学也晚了好几年，自然不是梁少明的对手。
　　梁少明以扇为武器，轻松化解了姜蕴辞的招式。
　　他仿佛为了证明男人天生就该凌驾在女人之上一般，游刃有余避过攻击的同时，不紧不慢地戏弄着她。
　　一打一消之间，姜蕴辞不慎被打掉了剑。
　　梁少明抓住时机，趁两人距离近，故意以扇面抵住她的背，猛然施力，想让姜蕴辞跌进自己怀里，借此迫她低头。
　　然而，事与愿违。
　　扇子抵在姜蕴辞的背上，竟动不了分毫。
　　他施加的所有力气都如冰雪消融般，化于无形。下一刻，扇子犹如千斤重，坠得他虎口一麻，再也吃不住力。
　　“哐当——”
　　瞬息之间，扇子落地。
　　梁少明错愕地望向姜蕴辞身后那个身姿单薄的女人。
　　“你……”
　　“梁公子如此会做女人，不如，你来做吧？”莫西行手中依旧捧着香暖炉，面色苍白，语气平淡地建议着。
　　“噗——”紧绷的姜蕴辞顿时笑喷。
　　她怎么会觉得能在朝堂舌战群儒夺魁的女状元不会怼人呢？就这攻击力，刚才只怕也是懒得同他们多费唇舌！
　　这一笑，怒气顿消。
　　她抚掌回身，一把拉过莫西行的小臂：“走吧，咱也别在这儿辜负人家想做女人的心，碍着人家做女人的道了！”
　　莫西行垂眸，乖乖跟着离开。
　　梁少明怔怔地望着两人的背影，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片刻后，惊觉里裤湿热。
　　竟是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