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辞》Bysum

3、第 3 章

　　太元殿难得热闹。
　　林福安自不必说。
　　魏公公是孟皇后跟前的第一红人，也得罪不起。
　　两人往那儿一坐，已隐隐有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就连往日坐在门口打瞌睡的小太监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殷勤地端着茶倒着水，巴巴地给两位大太监陪着笑脸。
　　本该陪着笑脸的某人，却一手抱着香暖炉，一手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兵将登记簿。
　　“棠州那边什么想法？”她突然问。
　　“莫大人这是何意？”林福安不大理解，“圣上口谕已下，莫大人与其左思右想，不如直接听令行事。”
　　莫西行盯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你不懂。”
　　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如何。
　　尽管谈不上傲慢，但依旧让人如鲠在喉般难受。
　　林福安心头不虞，语调便冷了下来：“李参将明日便要启程回棠州，还请莫大人速速签发诰令，以免延误战机。”
　　“调兵令自然要发。”莫西行摇摇头，将手中的兵将登记簿递给林福安，“可圣上想让我调哪处的兵呢？”
　　见他接过登记簿，她又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棠州战事已持续一年，周遭驻防军队早抽调援军过去了。”
　　“他地驻防军队路途遥远不提，大姜邻国诸多，又个个虎视眈眈，贸然抽调驻军，恐有声东击西之难。”
　　“可随时抽调的军队，除已在棠州的皓家军外，唯有吴峰峦统帅的南军和安亲王率领的皇家军。”
　　“皇家军为监帝之军，只认虎符，不受皇命。”
　　“而根据大姜律例，霍乱之军宁肯闲散，不入沙场。吴将军才因治军不严受到圣上责罚，南军上下人心浮动。依理循情，都无法调度。”
　　莫西行说到这，仿佛忍不住喉头的痒一般，连咳了起来。
　　待气息平顺后，才又抬眸提醒林福安：“所以，在圣上未决定让北统禁卫营副司统帅哪支军队前往棠州支援前，恕我无法签发诰令。”
　　这番话条理分明。
　　林福安找不出错来。
　　踌躇了片刻，还是匆匆离开太元殿，疾步赶回了章华宫，顶着晏帝的汹汹怒火，将莫西行的话如此这般复述了一遍。

　　晏帝正与莺妃颠鸾倒凤。
　　贸然被林福安打断本就不快，听了这话，更是冷笑连连。
　　“一个小小的文令竟敢质疑朕的决定？她既如此能耐，调度哪处军队，何不自己去想？”
　　“皇上所言极是。”林福安连声附和。
　　说完，又一脸为难地表示，“可皇上也知，莫大人愚直，若是无法早早定夺，只怕要延误战机。姜国是皇上的姜国，便是眼下换人来办这事，终归还是要皇上您来定夺的。”
　　一番话连打带消。
　　晏帝怒气去了大半，略一沉吟，道：“梁卓既是北统禁卫营副司，不如便调度北统禁卫军吧！”
　　“恕老奴斗胆，可北统禁卫军负责的是皇城的安危，是皇上您的安危。棠州山高水远，老奴以为不妥。”
　　林福安服侍晏帝多年，向来不擅议朝政。
　　可莫西行思考得如此周全，却偏偏漏下了看似最合情理的北统禁卫军，说明这是她认为最不能做的选择。
　　晏帝不看好莫西行。
　　便是如此，莫西行依旧在殿试中夺魁，成了第一位女状元，可见其才能与见解绝非凡品。
　　林福安决定相信莫西行一回。
　　晏帝又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但过于瞻前顾后的话，这援军如何能够派得出去？如若不然，便只能更换将领了。
　　觉察到晏帝的动摇，莺妃妖娆贴上，低声在他耳边吹着气：“臣妾不解，皇家军既是大姜的军队，为何不能调度？”
　　皇家军自成立以来，便用于监察帝王德行。
　　换言之，只要帝王被判定德不配位，皇家军是可以对帝王发起兵变，扶持新帝王登基的。
　　这对姜国的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存在。
　　只不过，这么多年来，皇家军从未妄议朝政，更未履行这一权利。久而久之，帝王们的警惕心便放松了。
　　而眼下，莺妃的疑惑再度引发了晏帝内心的不安。
　　“爱妃说的有理。”他沉吟片刻，提醒林福安，“皇家军平日只养不用，可如今是姜国危难之时，为国为民，只得破例了。”
　　“奴才这就去请安亲王。”林福安叩首。
　　“等等！”晏帝喊住了他，“想让安亲王交出虎符几乎不可能，你直接传朕旨意，此番出征棠州由安亲王担任督军一职。”
　　这个结果出乎莺妃意料。
　　她心中多了几分郁结，但在晏帝面前也只得曲意逢迎，一脸娇羞地夸赞晏帝英明。
　　晏帝心情大好，再度拉下了帷帐。
　　林福安默默退出内殿，转头安排了人去太元殿传话，自己则亲自去了趟安亲王府传旨。

　　而此时的太元殿，气氛有些微妙。
　　晏帝决定更换主将，魏公公身为孟皇后宫中的大太监，自然没有资格再插话。
　　他原本还有些恼莫西行故意拖延时间，导致生变。
　　但见莫西行同样不惯着林福安，当即面上一喜，抬手示意：“莫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儿就不错。”莫西行窝进摇椅，轻笑。
　　“可是……”魏公公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小丫头，“宁月，太元殿岂是你等小小宫婢能来的地方，还不赶紧退下？”
　　宁月倒也不怕他，只望着莫西行：“莫大人，交春宴的事……”
　　尽管林总管已经传达了晏帝的意思，但没得到确切答复前，宁月依旧担心莫西行借口逃脱，才坚持等在这儿。
　　莫西行微哂。
　　她听说过姜蕴辞的事儿。
　　虽不知这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公主怎么突发奇想，偏要让她出席皇城名流千金们的交春宴，但能让晏帝下达那样的旨意，她倒是对这个小公主有些好奇了。
　　“圣上已有旨意，我还能抗旨不成？”她说。
　　宁月撇嘴：“那可不好说。”
　　刚才她不还拒绝签发诰令了吗？
　　可见，纵是圣上旨意，也绝非不容转圜。
　　“我觉得你对我有所误解。”莫西行失笑着摇摇头，“罢了，往后但凡小公主有所邀，我必赴约。如此，你可以回去复命了吧？”
　　“好好好，莫大人可不能忘了今日之言！”
　　宁月欢天喜地行了一礼，退出了太元殿。
　　莫西行没在意她，转眸冲魏公公道：“若是想让我帮吴将军拿回援军统帅的位置，那便太高看我了。”
　　魏公公瞬间哽住。
　　脸色红白交替后，终是愤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