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杀》babysun

6、儿时梦 五年后

　　五年后。
　　皇上高湛在三年前宣布退位，将皇位传给了太子高纬。
　　高湛仍以太上皇的身份把持着朝政，高纬这个皇帝有名无实。
　　邺城里流传这个傀儡皇帝喜爱男色，宫中养着一个男宠、与其整日厮混、不问朝事。他这个皇帝不过是那太上皇高湛的挡箭牌。

　　“子骐，城中那些传言你可曾听说？”高纬在御花园中闲逛，身后跟着秦舆。
　　“臣知晓一二。不过是那些百姓闲来无事、胡口编造，陛下不必放在心上。”秦舆躬身道。
　　“这些年来委屈你了”高纬无奈叹气，“按理你也该娶妻生子，过上寻常人的生活。依着你的才学，若参加了那年的秋闱必能中举做官，可如今却只能这么无名无分地……”
　　“陛下”秦舆打断了高纬，“陛下何出此言，当年若不是陛下救了我，我怕早是死在了劳役途中。如今能在陛下身边辅佐已甚是知足。”
　　“唉～”高纬苦笑一声，“如今父皇手握大权不放，我连奏折都过不了眼，你辅佐个甚。”
　　“陛下不可妄自菲薄，要沉下心来、静待时机。斛大将军打败突厥，过几日就要回京，陛下与斛律将军有师徒情分，臣认为可以借力。”秦舆顺势分析起来。
　　“这世间最无用的就是情分，光靠师徒情分他不一定会为我所用。”高纬感叹道
　　“太上皇赐死了兰陵王，兰陵王生前对斛律将军有恩，斛律将军必与太上皇生出嫌隙，他也不一定能为太上皇所用。”秦舆说道
　　高纬没再回话，视线向远处飘去。斛律光或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秦舆自被高纬救下就一直跟在其左右，并暗中调查当年秦绍谦一事。当年宰相王坤策划东平王高俨进京，目的就是让高湛废黜高纬，立高俨为太子。第一步就是清除高纬身边的人，秦绍谦、老太傅、老太尉等人都被陷害致死。随后王坤设计构陷高纬，向高湛进谏废黜高纬太子之位，谁料高湛并未随他的意。高湛虽残暴无道、却有着帝王般的精明，早早便为自己的太上皇之位做好了计算：东平王高俨确实比高纬适合当皇帝，但高湛并不想要一个皇帝，而是想要一个傀儡皇帝，所以始终坚持高纬的太子之位，并在两年后禅位给了高纬，自己做起了太上皇。王坤虽没能称心如意，但也并未死心。高纬即位后，王坤仍然是大臣之首、手握重权，处处压制高纬，预备着等高湛一死，立马起反、拥高俨上位。所以当下高纬这个傀儡皇帝，同时也是高湛荫蔽下的皇帝，高湛握权不放，对高纬来说也并非坏事。
　　高纬眼下最要紧的事并非从高湛手里夺权，而是在朝中寻求一股势力与王坤抗衡。在北方打了五年仗的斛律光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可怜那秦绍谦，死得不明不白。秦舆如今活着只有两个念想：一是杀了王坤以报血海深仇，二是去北方寻回秦寅淼。可如今他仅是高纬“养在宫中的一个男宠”，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也奈不得那王坤何。唯一的法子就是借高纬之力除掉王坤，所以他帮高纬也是存了私心。
　　待杀了王坤，他就去北方寻秦寅淼。其实五年前，他被太子救下收在宫中时，就不止一次地想要直奔北方跟着秦寅淼去。但那时王坤并没有想要放过他的意思，一旦离开了高纬，他必遭暗害，没有法子，要想活命就必须待在高纬身边，这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来，每每想起秦寅淼，秦舆的心总是止不住地阵阵发疼……
　　秦寅淼那时才十二岁，十二岁的一个孩子经历了家破人亡，被发配到那荒无人烟的北方劳役……
　　他不敢想象，北方那么远，光是去往的路上就不知道要历经多少苦难……
　　他不敢想象，从小养尊处优的秦寅淼如何承受得住那劳役之苦……
　　他不敢想象，北方的冬天寒冷凛冽，天寒地冻的风雪中，秦寅淼该如何活下来……
　　他不敢想象……
　　他辜负了秦绍谦的嘱托，他没能保护好他的弟弟……
　　他几乎每晚都能梦到当年的场景，惊醒时早已泪流满面……
　　“爹，娘，等我给你们报了仇，我就去寻淼儿……”
　　“淼儿，等我……”

　　————
　　“陛下这么晚召臣来有何急事？”已过子时，高纬突然将秦舆召到寝宫，秦舆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我心拿不定主意，想和你商议商议。”高纬神色略显疲惫。
　　“陛下请讲。”
　　“斛律将军三日后返京，我想亲自出城迎接，你觉得是否可行？”高纬问道。
　　“陛下是想提前向斛律将军示好？”秦舆觉得高纬有些心急了
　　“正是。宫中人多眼杂，日后我怕寻不着合适的机会。”高纬说道。
　　秦舆略一思忖，道：“陛下说得在理，此举或也可行。”
　　“只是，不知如何向太上皇交代，毕竟我出城并非小事。”高纬道
　　“斛律将军大败北突厥，功劳甚高，陛下亲自迎其返京并无不妥。况且斛律将军曾是陛下武师，多年不见，陛下对师父甚是想念，想早早见着师父也是人之常情。”秦舆分析道。
　　“在理……在理……”高纬点头道，“如此太上皇也不会起疑。”
　　“臣听闻斛律将军在北方收养了一流民为义子，此子骁勇善战、屡建奇功，颇得斛律将军喜爱。陛下可对此子重赏，以向斛律将军表示诚意”秦舆提议道。
　　“斛律将军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如今只有这一个义子，定是极为器重。只是对此子该如何封赏，斛律将军及其部下的封赏已由太上皇全权定下，我恐无法再参与。”高纬面露难色。
　　秦舆对高纬这副不敢做主的样子实在是感到无奈……
　　“禁军统领张清上月回乡丁忧，副统领韩子青暂代统领之职。待斛律将军返京后，陛下可以禁军统领不宜空缺为由升韩子青为正统领，届时便可一道将斛律将军义子封为副统领。”秦舆说道。
　　“子骐聪明。韩子青是太上皇的人，升他为正统领也应了他的意。此举可行。”高纬赞同道，“只是不知道斛律将军这义子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此子流民出身，未涉朝事，只要以利待之，必能得其心。关键还是斛律将军的态度。”秦舆分析道
　　“是啊……”高纬叹气一声

　　三日后。
　　皇帝高纬盛驾城外，迎接大胜归来的斛律光将军。
　　秦舆随行，立在高纬车驾旁。王坤以作陪的名头也跟了来，单乘已车驾停在后方。
　　一行人辰正便已等在城外，现已近午时，仍不见人马的影子，众人皆显疲态。
　　“前方可见人来？”高纬在车驾里等得焦躁，已补了一觉，这会儿刚醒来。
　　随行侍卫忙走到车驾前躬身道：“陛下，未见人来。”
　　“子骐，你上来。”高纬道。
　　“陛下，臣在车驾外候着就行。”秦舆回应道。大庭广众下他一个“男宠”这会儿进皇帝的车驾，着实不妥～
　　“你上来，我有事要问你。”高纬坚持道
　　秦舆只能屈身上车～
　　“斛律光这会儿还不到，可是要给我个下马威？”高纬问道
　　“陛下不必多想。斛律将军昨晚在城外五十里扎营，离着确实也不近。十万人马，行军必会慢些。陛下再等会儿，算着时间应该也快到了。”秦舆正经答道。心想，谁让你不听劝非要早来，这会儿又生疑～
　　“陛下！来了！斛律将军来了！”车驾外的侍卫禀报。
　　“唔～来了！”高纬神色一变，瞬时精神起来。
　　秦舆扶高纬下了车驾。
　　只见前方尘土飞起，隐约看见一行人马正缓缓靠近。人马排列整齐、行进有序，浩浩荡荡地逼近。高纬身体一震，心里生出一丝恐惧，这支军队若是来反他、他该如何抵挡～
　　秦舆也被这气势震住了，十万大军刀尖舔血地征战五年，竟仍能如此整齐有序、声势浩荡，足以见得这斛律光的治军能力。秦舆心里升起一丝敬佩。
　　人影渐显，只见行在最前面的人身材挺拔、气势凌厉不可侵犯——这正是当今北齐第一大将斛律光。
　　斛律光身后紧跟着一位年轻将士。那年轻将士并未着盔甲，而是一袭红色窄袖长袍、腰间扎着黑色缎带，气宇轩昂，甚是扎眼。秦舆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必是斛律光那位义子了。
　　一行人离得越来越近，逐渐能看清相貌。那年轻将士骑定坐马上、高束发冠，脸上肤色较其他将士略白、神情却略显严肃。
　　秦舆觉得甚是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忍不住看向那人眼睛……
　　视线对上的一瞬，秦舆一怔、脑袋里“轰”地一下、随后一片空白，身体不自觉地僵在原地、心却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身旁的高纬也感觉到了秦舆的异样。
　　“淼——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