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杀》babysun

2、受伤 十二年后。

　　十二年后。

　　“哥！哥！你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秦寅淼身着紫色斜襟窄袖长袍，腰间扎着黑色祥云宽缎带，黑色发髻高高束起。刚过十二岁生辰的秦寅淼脸上仍透着稚气，可这身材气势却已带着些许霸气。
　　只见那霸气初显的少年左手持着短剑、右手提着一油纸包，一脚跃进秦府大门，三步并两步向后院奔去。
　　“哥？”秦寅淼进屋四下打望。
　　老管家急急追来说道：“二公子，大公子随大人进宫去了，预估着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怎么又进宫，秦舆不是早不作太子伴读了吗？”
　　“是太子殿下派人来传话，说大人今日进宫务必把大公子领上。太子殿下多日不见大公子，有些挂念。”老管家讪讪答道。
　　“多日不见……有些挂念……”秦寅淼将短剑和那油纸包扔到四方桌上，绕过书案，一屁股窝在了坐榻上。“太子身边那么多伴读侍童，怎么非就抓着秦舆一人不放，三天两头往宫里召，真以为这天下人都围着他太子一人转吗？”
　　老管家显然是被秦寅淼这话惊着了，忙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说：“哎呀，二公子可不敢乱说，这要让旁人听了去，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
　　“能闹出多大事！瞧把您吓得”秦寅淼拿起一本《中庸》，一手托着腮、一手随意地翻着书页。“我说的不是吗？他太子想天天见秦舆，我这亲弟弟却一天都见不着一面。呃……没有血缘的亲弟弟。”秦家夫妻并没有对他的身世有所隐瞒，所以秦寅淼打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秦家血脉，但这对他的成长没有任何影响，毕竟爹娘还有秦舆对他不说溺爱却也是宠爱备至、要什么给什么。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他有一天闲来无聊，便和秦舆说想要天上的那亮亮的星星，谁料隔了两天秦舆就拿了个装满萤火虫的瓶子给他。他又惊又喜，把玩了那瓶子好几天，真以为那萤火虫就是星星。后来每每提起，秦舆都要嘲笑他一番，他又气又恼，只能怪秦舆耍把戏糊弄他。想到这儿，秦寅淼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老管家看这小祖宗已无闯祸的劲儿，便悻悻地告退了。

　　也是那年，秦舆入宫给太子当了伴读，秦寅淼则被卸任的荀老太尉看中收了徒学武。到底不是秦家的血脉，秦寅淼毫无读书习文的天赋，一看书就头疼。秦绍谦就不必说了，秦舆早已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十岁就能将四书五经一字不落地背下，写的那五言律诗令老太傅连连赞叹，对着秦绍谦说：“少傅已是满腹经纶、文采斐然，这子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但秦寅淼也并非怂包，文不行，武还是能拿得出手的。荀老太尉卸任后来秦家游串，见翻墙上树的秦二公子骨骼轻盈、身手灵活，甚是喜爱，便收了徒教他习武。秦绍谦自是喜上眉梢，那荀老太尉当了一辈子武官，深谙兵家之术，年轻时带兵打仗战无不胜，有大齐第一武将之称。秦寅淼能得其教导那真是幸甚至哉，否则大文官秦绍谦真不知该拿那整天舞刀弄枪的幼子如何。
　　自那后秦寅淼便拜在荀老太尉门下习武，日日不到卯时便起床到老太尉府上练习。晚间回来还被秦绍谦逼着背书，秦绍谦对秦寅淼说：“练了武也不能忘了文，武虽厉害，可这治天下终还是得靠文。爹对你要求不高，能背过四书五经就行。”秦寅淼气厥，却也不得不听父亲大人的话，好在有秦舆这个“监学”日日陪着他背书，倒也不觉无趣。可那太子三天两头让秦舆进宫，捉着秦舆迟迟不肯放他回来，有时秦绍谦都回来了，秦舆还没回来，秦寅淼想想都对那太子恨得牙痒痒。

　　“罢了，‘监学’都不在，还学个甚”秦寅淼想得烦躁，索性身子一仰躺在了坐榻上，将那《中庸》盖在脸上，睡了去。

　　入夜，秦舆被抬着进了秦府大院……
　　老管家引着两个车夫入了秦舆的屋子，将其放到了卧榻上。秦寅淼被这动静吵醒，起身正看到秦舆皱着眉头艰难地想要躺下。
　　“哥，你怎么了？”秦寅淼忙奔过去扶着秦舆躺下，低头却瞥见秦舆胸口有红色的血渗了出来。“你这是怎么着了呀！”秦寅淼一边惊呼一边手一伸扯开了秦舆的衣襟，一块被血渗透的白色棉布赫然贴在秦舆的胸口。
　　“嘘！别喊叫！别让娘听见。”秦舆合上衣襟盖住了那棉布
　　“那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伤的！你不是入宫见太子了吗？太子要杀你？”秦寅淼急了
　　“快别胡说！”秦舆哼笑了一声“太子和侍卫练剑，叫我在旁边看着。那二人打得激烈，太子一不小心将剑挥在了我的胸口，我那会儿正走神没来得及躲闪，就被划了条血印子。但划得不深，没甚大碍，太子已叫御医给我敷药了。这事儿你可别让娘知道了，她病刚好，可别再让她为我担忧了。”
　　秦寅淼眉头一紧，道：“我看那太子是故意的，那剑怎能就偏偏落在了你的胸口？”边说边将秦舆头上涔涔的汗珠抹去。
　　“不怪太子，是我站得太近，又走了神。”
　　“你那会儿想啥呢？怎么就能走了神？”秦寅淼舒展了眉头，翻了眼秦舆，又盯着那胸口微微渗出的红色。
　　“想你的《中庸》背得怎么样了，若是今儿那几页没背下，我该怎么罚你。”秦舆看着秦寅淼的小脸笑道。
　　秦寅淼简直气厥，想顶秦舆两句，可看着那红色又忍了回去：“我今儿回来听着你又被太子叫了去，就偷懒睡着了，今儿的……没背下，你罚我吧！”秦寅淼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心里却想着你秦舆躺在床上两三天是起不来，看你能如何罚我！
　　“把今儿的那几页抄十遍。”秦舆仰了仰头，闭上了眼。任那二公子又皱紧了眉头，气得双颊发红、双耳冒烟。
　　……
　　半晌，秦舆听见声响，睁开一只眼，瞅见那“小气人儿”乖乖地坐到书案前，翻开了《中庸》，拿起了笔。秦舆嘴角微微一翘，又借着脖子的劲儿吃力地翻了个身，再次闭上了眼。幸得爹今儿提早回来了，没让他知道，不然肯定又传到娘的耳朵里。娘的风寒才好，这让她知道我这伤必是给她心头又添一愁，再不能折腾她了。
　　说来自从那年秦舆将秦寅淼捡了回来，秦夫人渐渐没了愁色，日日抱着秦寅淼不撒手，喜欢得不行。也是自那时起，秦府突然就有了生气，过年过节也张罗了起来，秦舆也终于能开始庆贺自己的生辰，当然是同他那“捡来的弟弟”一起。

　　“哥，我……能看看你的伤口吗？”秦寅淼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榻前。
　　秦舆被打断了思绪：“没甚大碍，别看了。”
　　“我想看看那口子的深浅～”
　　“皮外伤，御医说养两天就好了，不用忧心我”
　　“我不是忧心你。我……是想看看那太子的剑术如何，看他有没有我厉害。将来有一天我定要将这一剑给你讨回来！”秦寅淼瞪着圆溜的眼睛，看着秦舆的后颈。
　　秦舆无奈地笑了，“你先把你的书抄完再说吧！”
　　秦寅淼撅了撅嘴，讪讪地走了……

　　这小崽子甚时变得这么呲睚必报了，秦舆心里念叨着，可得给他改改，没准儿哪天真给能给那太子一剑。
　　秦舆自然是疼爱他这个“捡来的弟弟”的，甚至对秦寅淼怀着慢慢的感激，因为他无法想象当年要没将那红包裹捡进来，现在的秦家该是什么样子、自己长大的日子又该多无趣乏味。秦寅淼从小就是他的跟屁虫，他走到哪儿秦寅淼就跟到哪儿，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地喊着他～
　　哥，你甚时再给我讲司马昭的故事，我上回还没听够～
　　哥，我背完书你陪我掷投壶去可好～
　　哥，我也要随你进宫给太子当判读～

　　“哥，给你吃这个。”秦寅淼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榻边。
　　秦舆睁开眼，翻了个身，只见秦寅淼手里拿着散开的油纸，里面装着许多白色小果，“这是什么？”
　　“银杏果。有人给师父送的礼，说是长在东海边的银杏树上结的果子，这银杏树分雌雄呢，这是雌树上结的果子。师父在火上烤熟了当小食吃，我吃着好吃，师父便叫我多带了些回来。”秦寅淼拾了一颗剥开递进了秦舆嘴里。
　　“嗯～好吃。”秦舆笑了笑，胸口的伤这会儿已没那么疼了。“银杏树分雌雄，但并不是所有的雌树都能结果，只有边儿上长了雄树，雌树才能结这白果。”
　　“为何？”
　　“只有雄树的种子和雌树的种子结合在一起才能生出果实。”
　　“就像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生出孩子！”秦寅淼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你倒是知道的多。”秦舆笑道：“老树历沧桑，盛叶萌白果。这银杏树生长得缓慢，二十年始有稀果，四十年才大量结果，因此又名‘公孙树’，公种而孙得。”
　　“呀，那这银杏果还稀罕得很呢！”
　　“是呢！”秦舆嘴里又含了一颗秦寅淼递过来的：“果实稀有，但我却更觉叶子珍贵。我在书中见过不少写银杏叶的句子，说是到了秋天那银杏树的叶子金黄耀眼，在风中似是蝶翩、似是扇摇，甚是好看。”
　　“是吗？真想看看。”秦寅淼坐到了卧榻上托腮听着。
　　秦舆嘴角一翘，眼神飘然：“人间满目皆清欢，唯有银杏不负秋。”秦舆最喜爱秋天，因而对这书中不负秋的银杏叶甚是好奇。
　　“那等我们老了，就住到东海边儿上去，天天看银杏叶、吃银杏果！”秦寅淼听出了秦舆话里的向往。
　　秦舆轻笑一声，道：“怎么还像七八岁的稚童，甚事都想的如此简单。”
　　“我刚经了冠礼，按理都可以婚嫁了，早不是稚童了！”秦寅淼最讨厌秦舆说他年岁小，他觉得自己和秦舆也没差上几年，所以背地里总是直呼秦舆大名。
　　“你倒想婚嫁了，那我和爹说去，给你求一门婚事去。”秦舆看着秦寅淼可爱的模样又想逗逗他。
　　“我可不想婚嫁，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总把我当小孩，整日哄骗我逗乐！”秦寅淼果然急了，还有些生气，瞥了秦舆一眼，把那银杏果扔下，坐回了书案前继续抄书。
　　真不经逗。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候好玩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