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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淼儿 都城的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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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的雪一连下了半月有余,白雪压城,仍不见雪停的迹象。
按说已出正月,这天儿该有回暖之意,可多日的大雪让寒意只增不减。
虽是刚过完年,却也毫无喜庆欢快的气氛,天一暗,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整个邺城安静得像一座鬼城,哪里有一国都城的繁盛之味。
太子少傅秦绍谦的府中更是一片死寂,只有从那主卧房里传出的女主子断断续续的哀泣声。
“行了,别哭了,还有完没完,让舆儿看见了像什么样子!”秦绍谦压低声音斥责道,虽是斥责,可同样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哀伤。
“我是念那活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可怜孩儿,连我的一口奶都没吃就去了。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那边该有多孤独害怕,我哭叫两声好让他能听着我这娘的声音、不那么害怕。我就不信你不可怜那孩儿,你个狠心人,那还能不是你的骨肉?”秦夫人半卧在榻上,拿着手帕不住地擦着眼泪,声音却已变小,轻轻地啜泣。
“你这是什么话,我能不心疼吗?只是这已过了五年,那孩子怕是早就投胎了,年年正月闹这么一遭,舆儿五岁了却连一个高兴年都没过过,生辰也不曾庆贺一回。你可怜去了的那个,不管活着的这个死活了吗?”秦绍谦哀叹一声,却已走过去拥住了那秦夫人,瞭着窗外的雪花。“人要往前看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原是五年前的正月二十六,秦夫人难产。头一个孩子出来了,老嬷嬷抱着孩子喜出望外,三两步跑出外间喊道:“大人,是个男孩!”
秦绍谦紧着的眉头瞬时舒展,上前接过那婴孩笑道:“男孩儿,便随我的念想,单名一个“舆”字,字子骐!”
“依大人的文采,怎么取都是好的!”嬷嬷笑着看那刚出生的秦舆。
谁料这时里间的丫鬟急急地跑出来,话也说不利索“嬷……嬷嬷,还有一个。”
“什么还有一个,夫人怎么了?”老嬷嬷惊道,边是往里间走。
“是……是……双生子,还有一个,看着脚了,却是怎么也出不来。”那丫鬟答道
秦绍谦听着声音急急往里间看,眉头不觉又跟着紧上。
那后一个胎死活不出来,秦夫人熬了足足五个时辰,终是听着了一声啼哭。可那声音颤颤巍巍、毫无力气,不像是出生的婴啼,更像是死前的泣叫。任嬷嬷怎么拍打,那婴孩终是没叫出第二声,咽气了。好在那秦夫人虽是熬了五个多时辰却也保住了一条命。
那死去的婴孩也是一个男孩,可怜连一个名字都没等到就去了。这没名的婴孩自此便成了秦家的疾。秦夫人总说是那孩子一命换一命将她的命换回来的,总是放不下,心心念着,时不时提起,满是愧疚与心痛,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秦绍谦还好,虽是心痛,但也庆幸活了个秦舆、秦夫人的命也还在。秦绍谦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秦舆,对那唯一的儿子是百般呵护、悉心教导。他本就是进士出身、当今太子的老师,自是才高八斗、博古通今。秦舆虽才五岁,也被他教导得颇成样子,加上这独子本就天资聪颖、极具灵气,现已活脱脱一个童才子。
这秦舆年纪不大却甚是听话懂事,许是因那秦夫人时常哀哀切切、总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秦舆与母亲相处总是小心谨慎,从不曾顶撞任性。可再怎么懂事也还是一个孩子,还是喜爱玩闹、童真懵懂。
尤其是过年时节,皇城里好不热闹,家家户户灯笼高挂、对子张贴,红映满城。可偏偏这秦府从不做任何摆饰,连对子也不曾张贴一副。秦舆对那没见过面的双生弟弟的事知晓一二,知道他的生辰也是他那弟弟的忌日,所以对于家里不过年、不庆贺他的生辰一事也从不哭闹抱怨,尽管小小的心儿总是有些失落。
秦舆今儿早早便睡下了,此刻正张着嘴做着酣梦。梦里有一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一身红衣、黑色缎带扎腰,发冠凛爽,骑着骏马自城中走过,好不威风。秦舆在梦里看不清那少年郎的模样,但朦胧中觉得那少年郎似在朝他微笑,霸气中带着温柔。秦舆想走近和他说话,挣扎着想迈起步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似是有人在死死地抓着他的脚。秦舆朝脚下望去,并没有人,只有漆黑一片、黑不见底……而后感觉自己好像正一点、一点地朝那漆黑中坠去……
秦舆突然从梦中惊醒,刷地一下坐起,喘了两口粗气才惊觉原是一场梦。待回过神来,额上已渗出一层薄汗,秦舆拿抬起小手抹了一把,便起身披上衣服,走出了屋子。屋外飘着不大不小的雪,甚是安静。主屋还亮着灯,隐隐还能听见秦夫人抽泣的声音,秦舆便抬起脚朝主屋跑去。边跑边回味着刚才的梦,想着那少年郎可真威风,可他是谁呢……会不会是长大后的自己……
突然,一阵阵的啼哭声传来。秦舆停下脚步,听着似是婴儿的啼哭声,此时秦府院里空无一人,安静得令人害怕,本就被梦惊了,此时更是害怕,不禁攥紧了两只小手,可还是忍不住好奇,便小心翼翼地顺着那啼哭声寻去,慢慢走到了秦府的侧门,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就是从门外传来。秦舆踮起脚打开了门闩,拉开一个缝儿慢慢探出头朝外张望,发现外面街上黑漆漆的空无一人,低头却惊见门外台阶上有一个红色的包裹,声音似就是从那包裹里传来。那包裹离着门也就三五步,秦舆索性来开门走了过去,走近一看,确是一婴儿,小小的缩在包裹里,脸已冻得有些发白。秦舆先是一惊,然后转头就朝院子里跑,边跑边喊:“爹!娘!有个孩子!爹……娘……”
屋里的秦绍谦和秦夫人听着声音匆匆起身,走出屋子,只见秦舆急急朝他们跑来,跑得外衣都撒在了雪中。秦绍谦忙走上前迎上了秦舆:“怎么了舆儿,怎么跑得这么急?”
“爹……侧……侧门外有个孩子”秦舆顾不上喘气“你快随我来!”说着便拉起秦绍谦的手往侧门走,秦夫人也跟了上来。
“爹,你看!”秦舆指着那包裹,嫩嫩的声音透着些焦急。
那婴儿此时已没了声音,小脸已白里发青。
秦绍谦忙将那婴儿抱起,秦夫人赶来:“谁家狠心人,这么冷的天气,怎么就生生把这刚出生的孩子扔到外面。快抱回屋里,再等一会儿就冻死在这雪地里了。”
秦绍谦还想四下张望看看是否有人,却已被秦夫人推着往屋里走。秦舆也跟着小跑,听了秦夫人的话小脸也不自觉地浮出一丝担忧。
进到主屋,府里的管家丫鬟早已起身,都也聚了进来。
秦夫人接过孩子、解开那红包裹,将那冻得奄奄一息的小人儿放到了榻上,忙吩咐丫鬟:“快!快烧些热水来!再给屋里添些柴火烧得旺些!”
两个丫鬟忙准备了去。
眼尖的老管家却瞟见了那红包裹里掉出一张纸条,忙捡起递给了秦绍谦,见纸条上只一行小字:“戊寅年正月二十六寅时生”
秦绍谦顿时一惊,手不觉地颤抖起来。原是秦舆那没名的双生弟弟正是五年前的正月二十六寅时生出。
秦夫人看了也霎时跌坐在榻上,看着那婴儿确是男婴,喃喃道:“是那孩子!是……是那孩子回来了!绍谦啊,是那孩子!”
秦舆巴巴地望着秦绍谦和秦夫人,而后视线落在那婴儿身上“是我弟弟吗?”
秦绍谦闻言又是一惊。秦夫人却一把揽过秦舆抱住,开始掉泪:“是!是舆儿的弟弟!”转头又朝秦绍谦泣道:“绍谦 ,老天有眼,把那孩子又还给咱们了。这孩子咱养了吧。”
秦绍谦眉头紧蹙,看着那字条,并未理会秦夫人。
“大人,这婴儿和那去了的公子同月同日同时生,天下怎有如此大的巧合。可这婴儿确像刚出生没几天,猜是哪户人家生了养不了,便放到咱这秦府门上,盼大人您能好心收养。”老管家见秦夫人哭成那样,便也帮着说话。
秦舆也眨眨眼望着秦绍谦,眼前这情势他懂不了多少,但他想要这个弟弟却是真真儿的。
半晌,秦绍谦放下字条,叹了口气,道:“罢了,养了吧,许真是老天开眼,咱和这孩子有缘分。”
秦夫人听着似乎哭得更大声了,放开秦舆,凑上前抱起了那婴儿。
“真的吗爹,那他叫什么名字?”秦舆瞪圆了眼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与好奇。
秦绍谦思索片刻,道:“戊寅年正月二十六寅时生,寅属木,木得水相生,这孩子就叫“寅淼”吧。
“寅……淼……”秦舆嘴里念着,愈加欣喜。
寅淼。
寅淼。
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