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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晓天 夜凉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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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似水,渔灯静燃。
付昭与李筠舟合计半晌,还是决定先将此事压下,由县衙的人暗中调查。公之于众虽有震慑案犯的好处,但一向平静祥和的镇子命案忽起,难免人心惶惶。何况死者身份不同于常人,那块写着“禾”的腰牌沾了些泥沙,付昭看在眼里,始终难以安心。
石水镇的静水柔风,似乎要一去不回了。
李筠舟左看右看,终于蹲下身,又伸出手,将尸体上的铜铁腰牌扯了下来。沉甸甸的一块,分明是被拿在手里,却像压在二人心上。李筠舟扣紧腰牌,搓了搓其上的泥沙。付昭看着李筠舟动作,拍了拍他的肩头提醒:“先把人带回去吧。”
二人在码头转了转,随手扯了块渔家用来遮雨的布,将残缺的尸体裹了一道。一人抬头,一人拾脚,就这么把尸体运回了公堂。
夜色渐消,月影慢褪。
赵青玦合上门扉,随手燃起桌上烛灯,一室竹影便怦然而消。他犹豫半瞬,还是先卸了软甲,换上一件贴身薄衫,又打开门探出头唤来小二。他要了几桶热水和一盒点心。吩咐罢后才步至床边,倒头栽进床榻。
自阜明一路策马向南,中途又在侗芦和绥元停了些时日,待行到石水,已有两旬过去了。
赵青玦长长舒了口气,窗外风过竹林,花香满溢,十分惬意,难免困意漫上心头。他闭着眼数了数:眼下该找的人已经找了,该传的口信也传了,就剩最后一件该办的事,等办完了,便再也不用穿着从头到尾一身的黑,干些刀口舔血的事儿了。
石水衙门。
付昭猛地推开门,李筠舟紧随其后,拖着一块布迅速窜进后院。二人环视院内,没见着半个人影,皆是松了口气。付昭摆了摆手,俩人又一起将尸体抬进屋,三转两转,终于将尸体放进狱房中。
李筠舟擦了擦汗。这一路东躲西藏,生怕被没睡下的人给撞见,二人走得那叫个提心吊胆,树丛之中鸟雀扇动翅膀的声响都能把他俩吓个激灵。付昭将额前散落的碎发一把捋上头顶,露出汗湿的额头。他俯下身,将尸体摆放端正,又拍了拍袖子,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去找郭大人。”
李筠舟站在门口,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我去告知郭大人吧。”付昭挑了挑眉,转过头看他,一脸等他解释的表情。李筠舟擦了擦额头:“过了今日便是你休息的日子,还是回去躺着吧。后天还得去一趟码头。”
付昭皱着眉不言,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后天。如若是察看发现尸体的地方,那当然还是今夜最为合适。不待他问话,便听李筠舟补充道:“今日来了个朝廷的官差,吩咐说后日子时到码头,你我谁有空谁去。”付昭想了一下,心道真是不能再有空了,轮休的日子刚好对上。他伸手要过了那块腰牌:“告诉他别慌,此事不可声张。”
李筠舟点点头,转身离去,二人就此暂别。他匆匆跨出衙门里几乎从来没派上用场的牢狱,向着郭宅去了。这厢付昭握着腰牌,泥沙沾到了他手指上。他抿唇沉思一刻,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皮肤肿胀惨白,双目圆瞪,死不瞑目,应该在水里泡了很久。口鼻处满是泥沙,却不见血丝。再往下看那只残缺的手臂,自腕骨下手掌不见,而断口并不齐整,皮肉还牵连在手腕上,能瞧见骨头,并不见有血。是被水洗去了?付昭看在眼里,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这手如果是此人活着的时候便早早断的,断口便肯定不会还牵连着细细碎碎的皮肉和筋骨,会长成一个圆柱似的末端,将骨头包裹起来。现在看来,更像是后来才锯开的。至于是人死前还是死后锯断的……付昭沉吟片刻,继续向下看。尸体的血腥气全来自他腹部这个窟窿,周遭的皮肤上还有干涸的血痕,没有被水洗去。而内脏露出,轻微腐烂。
付昭看在眼里,抿着唇思索:近来春末入夏,常常有雨,天气还不算多么热。既已腐烂,大概也有六七天,若是泡在水里,或者河道里,有鱼虾等动物啃咬,说不定死的还更迟一点……付昭想到这里,转身跨出屋子,不再端详那具死状有些凄惨的尸体了。他在屋檐下摆着的几个盆子里沾了点水,将腰牌上的脏污洗去。月色皎白,他借着亮光细细看了遍牌子,待看罢,才将腰牌收进胸前衣领里,提步往镇子里的客栈行去。
客栈里,赵青玦正脱了衣服,在浴桶里昏昏欲睡。窗棂木栏忽响,他便应声而起,侧耳细听来人脚步。
待人近了,与屏风不过三步距离,赵青玦才卷上衣衫翻身而出,二指成刃,径直袭向来人颈侧,然而此人也不逊于他,迅速抬手拦下动作。赵青玦一挑眉,却听来人声似朗玉,有些笑意:“经年不见,你却是变得心狠手辣了。”
赵青玦眯了眯眼。烛台在浴桶旁边放着,隔了一层屏风,亮光便更弱了几分。待看清来人面容后,赵青玦便愣了个彻底,半晌才吐出一句:“付昭……怎么是你?”
付昭嘿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往凳子上一坐,拾起块点心塞进嘴里:“你纵马入石水时我便瞧见你了,身形变化了许多,但感觉是错不了的。”
赵青玦哈了一声,觉得有些好笑:“那你还能找到这儿?跟踪我了?”
点心味道还是那个样子。不过口味偏甜,付昭吃得还是很开心的。他闻言便翻了个白眼:“谁跟踪你?我忙着正事呢。”
赵青玦拢了拢身上薄薄的衣衫,转身又进了屏风另外一边。他洗的差不多了,只是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太舒服,不由得多赖了一会儿。他边悉悉索索地穿衣,边开口对话,语气揶揄:“你还能有正事儿?别是还在捡破烂喏。”
付昭哼了一声,继续往嘴里塞点心。赵青玦穿罢衣衫,长发还未擦拭干净,在所过之处下了几滴雨。他拉开桌前的凳子,坐在付昭对面,脸色有些嫌弃:“别吃了。你在这长大的,这么多年还没吃够?”付昭嘴里塞得满满的,摆了摆手,又指了一下茶壶。赵青玦便很自然地去给他倒水,付昭接过杯子,一仰而尽,喉咙终于通了。他轻轻咳了声:“忙活了一天没来得及吃,就几个点心,让给我怎么了?”赵青玦十分无奈,由着付昭继续乱侃,“我说你莫不是个扫把星,若真如此,这盘点心我还真得及时还给你。霉运的账可欠不得。”赵青玦一愣:“当真出事了?”
付昭侧过头,看了眼窗外。春夜之中风缓月白,竹叶婆娑,花影静移,一派岁月安好的轻闲模样。他闭上眼,白惨惨的尸体在他脑海里忽地闪现。他皱着眉将眼神垂下,手指抿着沾在指间的点心碎屑。即使多年未见,赵青玦也知晓这是付昭缓解紧张的习惯。付昭顿了顿,将崇裕码头发现尸体的事儿讲给了赵青玦——只是掩下了那块“禾”字腰牌。
“尸体?”赵青玦在京都官场见惯了带血的明争暗斗,倒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紧张的。他撇了撇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付昭脸色忽然黑了一层,赵青玦又赶紧补充:“你们石水这么清闲,来点事去去懒气也好嘛。至于那尸体少了只手,也可能是什么江湖上谁人的习惯,你去打听打听不就知晓了。”
付昭蹙眉看了赵青玦一眼:“你怎么就直猜是谁杀人行凶的习惯?”
赵青玦喝了口茶:“我在京城阜明这些年,见过的人和事可比你多太多了。杀人多半是目的,待人死了又剁手剁脚甚至砍头的,不是谁的习惯就只能是癖好咯。”赵青玦递给付昭一块帕子,又俯身过去,“石水向东,行十里,郘州瑞澜县边,有山名为叩玉,山下一镇锦云,镇上一家卖点心的茶楼,叫凝霞。你便掐准丑时三刻,去门口轻敲两下,待进去后,直接找一个叫‘烦君’的人——一切便尽在掌握。”
付昭听了,不可置信地直起身:“你小子给我说这么一长串,就让我去个茶楼?”
赵青玦连忙拉住他,叫他轻声些:“茶楼怎么了,看不起茶楼?知道烦君是谁吗!”
嘿,这还真不知道。然而付昭只是本能地不太相信赵青玦,这人在他心里就是个吊儿郎当的混子,比他还惯会糊弄,纵然如今算得上朝廷命官,但偏见总会影响人的判断——在付昭心里,这人实在称不上可信。
见付昭只是盯着他,并不言语,赵青玦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将付昭拉了过来,好声好气道:“我倒也没以前那么不正经,你大可不必这么歧视我。”
付昭哼笑,短短一声却极尽讽刺。赵青玦扯了扯嘴角,拾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已经凉透的茶水:“烦君乃是漴水之南数一数二的情报贩子。道上许多消息,他那可谓是应有尽有,区区一个死人,对他来说算什么?花不了几个钱,定能买到消息。”
付昭平静道:“这是什么道理?你也说了,烦君是漴南领头的情报贩子,偌大的漴南在他眼里好比没穿底裤似的一干二净毫无遮掩。这样身份与地位的人,我只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尸体就向他去买情报?再说砍去手脚这样的癖好定不稀少,万一许多人都爱这么干呢?他能一一给我列举出来,我还能一一去查不成?”
赵青玦哎呀了一声:“你把那尸体带上——算了,还是把脸画下来吧,带去给他瞧瞧得了。你倒也不必担心这么多,人也不是每天都有大生意的,小赚一笔不磕碜。就一个普普通通死人的事,能要你多少钱?我给你兜底!”
付昭心里一喜,心道你小子终于上钩了,他趁热打铁:“你给我兜底?你拿什么兜?你那穷的没得响的钱袋子?”
赵青玦懵然不觉踏进大坑,只是认认真真担保烦君此人的可靠:“谁说我不行?我告诉你啊,哥们现如今吃的是官家饭,拿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俸禄,你便是买十条消息再买凝霞楼十盒缀花点心我都兜得住。”
付昭大喜,也不再装,脸上怒意霎时散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赵青玦的肩:“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钱来,我这就去叩玉锦云,与那凝霞烦君一会!”
赵青玦忽地沉默。
他低着头,半晌无言。付昭也不急,抱臂而立。半晌,赵青玦咬着牙狠狠道:“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吸了口气,缓缓从胸前衣襟里掏了个锦囊出来,本想拆开,犹豫了半刻,干脆将一整个囊袋撂到付昭怀里,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呵呵……你小子,等你回来,我们旧账新帐一起算。”
付昭钱已到手,也不再有什么好纠结的,语气十分轻松快意:“成成成,待我回来,什么好账烂账,我替您算。”
赵青玦的表情忽然崩溃了,他猛地窜起来抓住茶杯就要往付昭身上砸,付昭哎了一声,撞开窗,头也不回地翻下楼,尾音在渐亮的天色里散尽:“保重,告辞!”
赵青玦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捶回桌面,气冲冲地回床睡了。
却说这厢付昭。虽然有所收获,他却并算不上开心。赵青玦与他算是发小,只是年少时二人便分别了,他独留石水,赵青玦则北上入京,如今似乎在朝廷某个机关当职。然而即使朝中官场尔虞我诈,赵青玦此人也不会成长到八面玲珑、机关算尽的地步——脑子就那么大点,太复杂的事算不来。倘若当真如赵青玦所说,烦君,一个漴南最大的情报贩子,此等地位的人,参与的事上可与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重要的角色,却被赵青玦像街头巷尾谈论八卦似的说出,付昭难免有些生疑。
不过却并不是怀疑赵青玦。
付昭捏了捏手里的帕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上全是点心碎渣——他思索事情的时候总爱抿手指。付昭展开帕子,细细擦去碎屑。赵青玦知晓烦君,又将烦君的存在告诉付昭——何况付昭还并未言明禾字腰牌的事,区区一个来路不明的死人,便值得他换来烦君身在何方的消息吗?付昭思索至此,不禁握紧了手里的锦囊,其中银块棱角凸显,硌得他有些痛。他表面不怎么着调,行事全凭自己心情,实际心思很细,一件事能被他反反复复琢磨上百次,种种可能都盘算得清清楚楚。烦君的出现太轻松简单,付昭皱眉细想,不由得往更复杂的方向深入……但眼下并没有任何依据,都算是他妄自猜测而已。
付昭呼了口气。他并不打算就此前去叩玉。虽然禾字腰牌的存在让他有些难言的畏惧,但遇着了事,还是得自己先探查一番的。
此时鸡鸣忽起,晓天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