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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舟   微雨将 ...

  •   微雨将消,天色渐晴。

      离开县衙后,李筠舟并没有立刻去寻找消失了整整两天的付昭。虽然并非付昭当值,但在休沐之外直接两天不见影也是十分大胆的做法,好在石水虽然被称作县,其实只是个小镇一般的狭小偏远地方,县衙只用两个人都能运作起来。而事实上,这个公堂拥有十来个有名有姓的差役,人数管够,该干的活就那么多,匀到每个人头上,自然就更少了。于是不论是领头的郭褚还是他手底下的衙役,日子都过得十分轻松。

      因此,付昭也被闲散的生活惯养出了一些“小毛病”——放在别的地方怕是要挨骂打板子还得革职的毛病。诸如在当差的时候突然消失,以至于狗都找不见他;或是在办案的途中坐入路边小摊大吃特吃;也有可能被人撞见在集市里哄抢一些没用的便宜货。当然,在码头角落坐着看船只来往,听水声荡漾,神情轻松自在好似世外闲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付昭之所以敢公然旷班,不光是因为老大带了个好头,也是因为石水实在没什么好忙活的。

      石水县虽然位于漴水之畔,水路发达气候宜人,地理位置似乎得天独厚。然而漴水两岸村镇那么多,位置比它优越的多如牛毛,就算是发展商业也轮不着逼仄的石水镇分一杯羹。这地方又小、又远、还偏,属于是五毒俱全,离最近的官衙路途称得上十万八千里,因此才设立了个小县衙,好歹能管管周边,免得山高皇帝远,成了什么匪窝便不妙了。

      能拥有一个还算有点名气的崇裕码头,也全是上任知县的功劳——人家本来就是隔壁绥元的知府,来石水试试手罢了。不过也好在他并非是石水土生土长的人,没有养出一身石水人独特的气质。有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石水便是闲山懒水出混子,整个镇子的人都透露出一种毫不紧张的散漫感,在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大事儿要忙活呢?

      不过付昭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大小伙子,对待闲散生活还是能燃起一些微不足道的热情的——他似乎对那些存于案卷之上的陈年旧案有些真情实感的兴趣,因此常在当值时的半夜独自掌灯翻看那些书卷。至于为什么要在当值的日子而非休沐,又为什么专挑半夜而非白天,还真没人知晓个中缘由。

      故而在李筠舟眼里,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他外表看上去那么规矩,行为比他这个三十多的人“放荡”多了。这样一个行事反常的人,该在哪里去找呢?

      李筠舟和他交情不深,只知晓他出身石水东的青巷,这人的喜好他是一点都不清楚。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出门右转,回了自己的家。

      程钰盈正在院里洗衣。接连八九天的阴雨终于散去,偏爱整洁的她立刻将前些日子积下的衣服统统扔进盆里。李筠舟跨进门,见到的便是他那柔弱的夫人“梆梆”地敲衣服,手起棒落十分有气势,吓得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走凶器:“你干什么呢?”

      程钰盈被他吓了一跳,心中火起,仰着头瞪他:“你干什么?你好意思问我呀,没见过人洗衣服吗!”

      李筠舟被问哑了声。程钰盈并非什么人家金贵的小姐,干些活再正常不过,然而她身子有些弱,早年还生了场大病,日日呕吐甚至于呕血,耳目清明不再,命都没了半条,把初为人夫的李筠舟吓惨了。虽然现在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李筠舟还是不敢让她忙活,生怕她累出个好歹来。

      程钰盈皱了皱眉,歪头看了眼李筠舟腰侧:仍然没见短刀。她甩甩手上的水,道:“回来做什么,没在当差?”

      李筠舟挥挥手,将程钰盈从小凳上挤了下去,随手撸起袖子,开始搓衣服:“没什么事,顺路回来看看。”

      “晚上是不回来了?”程钰盈听罢,翻了个白眼:“家里有什么放不下的,值得你一天回来五六次?”

      纵使李筠舟再迟钝,也能听出来这是明晃晃的挖苦,半点没藏着掖着。他低下头,并不打算和自家老婆呛声,安安静静搓盆子里的衣服。程钰盈也习惯了他这个性子,嗤了一声。

      她没什么事做,就蹲在一旁围观丈夫洗衣服。李筠舟面色淡然,很习惯干这些家务杂活。程钰盈看了半晌,硬是从他脸上看出了点委屈:不就回家看一下吗,还得妻子嘲讽好几句。她挠了挠头,道:“清蒸鱼,吃不吃?”

      李筠舟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但他却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程钰盈看在眼里,没忍住笑了出来:“衣服你先洗着,我出去买鱼。”

      李筠舟又点了点头:“出门小心。”

      程钰盈没回他的唠叨,摆摆手跨出了院子。

      然而待李筠舟吃上口清蒸鱼,已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洗罢衣服,李筠舟又将院里的竹竿擦了一遍,才摆到架子上支起来,把衣服一件件晾了上去。罢了才用衣摆擦了擦手,终于准备出发干正事:虽然付昭难寻,但石水人多眼杂,一路上总有人见过他。待跨出门,李筠舟便向东而去,见着人就打听付昭的行踪,终于在申时末听着了消息:两柱香之前,有人见到付昭向着码头去了。

      李筠舟谢过那人,又转向北边前往码头。此时正是赏景的好时辰,日光暖红,江面火色欲燃,船桨将夕阳搅碎,漾开层叠的日暮归歌。

      船只木舟纷纷靠岸,嘈杂的交谈声中混合着渔歌,许是与天光相和,歌声悠扬,便载满了水乡的柔婉。李筠舟步于岸旁,在熙攘人群里搜寻付昭。此刻他也似乎明白了付昭偏爱崇裕码头的缘由,人间的烟火在水声里漫溢,隐逸乐趣也不过如此了。

      日色渐去,渔火正燃。

      渔人商家都在微凉夜风中归了家,热闹的码头终于静了下来。李筠舟转了两圈,终于在灯笼都照不着的巷子里寻见了付昭。他正欲上前,却蓦地勒住了脚步。付昭一人立于阴影之中,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然而气氛却很冷,比春末的夜冷许多。

      李筠舟有种预感:这一步跨出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付昭听见了李筠舟的脚步,他垂下手,偏头看向来人。待二人目光相对,付昭抿了抿嘴,却并没有其他动作。李筠舟皱起眉,仍然停在原地。他略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纠结什么事。半炷香后,李筠舟很轻地呼出口气,默默向前迈了一步。付昭看在眼里,叹了一声,侧身让开。李筠舟才知晓那股冷意从何而来:

      堆叠的破烂木箱之后,露出了半截人的小腿。

      不知道付昭在这里挡了多久,但似乎多久都是应该。李筠舟眉峰更蹙,他缓步上前察看。一具身着深色外衫,身形矮短,体型略胖的尸体出现在他眼中。脸很陌生,不是石水的人,许是被水浸了许久,皮肤已然白肿,半条胳膊不见下落,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内脏露出,飞蝇小虫于伤口萦绕。

      李筠舟粗略看了遍,待再细看时,猛地惊了一下:其人腰间缀着一枚腰牌,铜刻的“禾”字清晰可见。

      付昭蹙着眉一言不发,李筠舟沉默半晌,也没言语。二人相对无言,地上躺着的尸体也说不了话,场面就这样在江水呢喃之中诡异地安静了许久。

      “带回去。”良久,付昭开口,声音有点哑,“至于腰牌,除你我之外,绝不能有第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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