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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云 却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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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方急着将消息报给老大的李筠舟。
这家伙虽然长相严肃,但其实没有几分心眼。前些年在乡下种地养鱼,完事儿扛到城里卖了,就够他活的了,这些钱还能用来买他的武学师父——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白发老头,头发好比枯草一团,说话颠三倒四,因此看起来也有点疯癫。彼时李筠舟不过十岁出头,清晨去地里打理他家那些菜,偶然在路边的坑里瞅见一团花白的草,用脚拨了一下,惊觉是个人头,吓得李筠舟大叫一声。那个趴在地上的人缓缓动了一动,李筠舟才知晓原来是个活人,顿时也就不怕了,跳下去硬是把老头推了上来带回了家,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些药,给他整的齐全得很。老头清醒后缠着李筠舟他爹要报恩,他爹生怕这人是个灾星,连连推辞。再往后实在受不了一个老头在院子里撒泼打滚,终于还是同意老头分走他家一个劳动力:也就是李筠舟。
小孩儿便跟着这看起来一点也靠不住的老头学武,身手竟然还锻炼得不错。后来老头自己偷偷跑了,李筠舟也被亲爹赶到石水县里来,才在郭褚门下寻了个小吏的工作,日子比在村里种地还清闲。因此他一生也没见过几个死人,在腰侧挎个刀也只是从前种地时的习惯:为了方便砍砍坏掉的菜杆罢了。不过现在他到底是个三十的大人了,须臾之后他便冷静了下来。官府本来就是干这活的,不是吗?这么边想着,他就到了位置有点偏的郭宅。
郭褚虽然是石水县最大的官,但他的宅子还不如一些有钱商户的宅邸气派。门前连个石头狮子都没有布置,只是房檐角上挂着两个风吹日晒到有些褪色的红灯笼。李筠舟在大门前转了两圈,犹豫半刻还是迈开了步子,迅速翻身上墙。
石板路上雨痕已干,付昭踏在上面,脚步有些拖沓。
他得了烦君一事,心中疑虑万千。此人虽然并不是多疑的性子,但遇事却足够谨慎。石水命案突生,死者更是声名远扬的禾字门中人,赵青玦携皇命而来,似乎突然多了许多需要忙碌的事。他还没习惯这么紧凑的生活呢……付昭闭了闭眼,思考半晌,还是跨步去了码头。
有些渔家就爱这个时辰出门。付昭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又蹙起眉。他在魏家接了魏桐茹那个香囊之后,便向那对母女告辞了。出门一看,时间还早,还没到下学的时候。于是他将漂亮香囊塞进怀里,打算去买条鱼回家煮了,便向着码头而行。
石水官府上下浑然一体,打成一团。由此可得大官郭褚没什么架子,他嘴有点碎,爱闲聊,把他们这群人聊得没大没小没规矩,因此大家也都爱开开玩笑。而付昭正是一个常常被开玩笑被打趣的角色——他鼻子很灵,谁当差之前喝了酒吃了肉,轻松就能闻出来。而石水公堂没有养狗,几个兄弟就管他叫神犬。
付昭走在码头边,水流从他身侧经过,日光碎碎亮亮的,有点晃眼睛。于是付昭就往路里头靠了靠,这么一靠就靠出事儿来了。码头对面不仅有渔家卖鱼,这边临街还是成片的商铺,什么茶楼饭馆的幌子都在上头飘着,味道复杂且丰富。而付昭偏偏闻到一丝血腥味——这味道被鱼腥裹着,他一开始还没分辨出来。东风从河道尾往头吹,这风将街上的饭菜味分散了一些,于是付昭才辨出了那么一点点细微的血气。
他过往的经历有些复杂,暂且按下不表,总而言之他就是能闻出人血那种腥气。付昭皱起眉,心下有些不妙的预感。于是他放慢脚步,在热闹的人群里像个木头桩子。他挪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死路出口停下了脚步。
石水隶属于漴州,而官服也是州府定下的样式。漴州靠水,官服底色则是靛蓝,由着青绿的线缝制,瞅着还挺漂亮。然而付昭不怎么精细,他那靛蓝色的衣服脏了就洗,硬是被他洗成了靛青色。这色彩被日光一照,更亮了几分,于是过路的人更注意到他了。路过的卖茶嫂子看到他,笑着打招呼:“昭哥儿,在那傻站什么呢?”
付昭猛地回神,他转过身,用身子挡住了大半个路口,脸上笑得开朗:“哎呦,莲姐,今天带的什么茶呀?怪香的。”他挠了挠头,“这不是瞎转悠嘛,瞅见这巷子也没个灯笼,一会儿天黑了怪吓人呢。”
莲嫂笑了一下,将手臂上的篮子往上挎了挎:“新花茶,还没炒呢,待我炒好送你一包呀。”
“嘿,那我得随身带壶水等着喝茶了。”付昭嘿嘿笑着,却是不动声色往巷子里挪了一步。莲嫂被这么暗暗挡了挡,也就忘了好奇这巷子了。她哼笑一声,对面前这个小伙子很是满意,又跟他说了两句闲话,便被付昭欢送走了。待莲嫂走后,付昭脸上那种让嫂嫂姐姐看了很是欢喜的笑才褪去,他眉峰蹙紧,转身便望巷子里走。
这街巷现在是个死路,多年前却是通向一户人家。这家人卖的是漴州特产的水煮面,配上鱼糜丸子和葱花,很是鲜美,因此也不怕巷子深了。后来有年发了旱灾,不甚严重,鱼还是有得活的。这家主人却携着他的妻女和老母立刻搬走了,房契卖在官府下,码头边上便多了一间空屋。
要不说石水人清闲散漫呢。这屋子空闲着,又在码头边上,走出巷子就是商街,虽然巷口狭窄,但位置还是很不错的。可石水也没人愿意多整一套房子,何况还得买卖,牵扯房契手续,要去官府忙活呢。因此这家便彻底闲置了许多年,巷口也被旁边的商家用来堆些杂物,堪堪掩住入口。
付昭眯了眯眼,透进巷子的光被他身型一挡,便没剩下多少了。他先前闻到的那股血腥气愈发浓郁,伴随着一种腐烂的臭味。他皱着眉,心下已然有了些猜测,怕不是好事,只是脚步不停,继续往深处走。没走几步,他便看见了一双脚——再往上,就是一个有着大窟窿的腹部,和惨白的皮肉。
巷子里太暗,付昭没看多细,只是站在堆叠的箱子边瞎琢磨。他守在这里,想等天黑无人了再找办法把尸体搬回官府里。好在李筠舟竟然给找了过来,他二人才收拾了尸体。
付昭又走在码头上,那种皮肉腐烂的味道早已经淡去了。他快步寻到巷子,从怀里掏出来半根蜡烛——刚路过店家随手拿了一个,还放了他两个铜板呢。他用火折子点了,绕过巷口杂物,弯下身仔细察看。
从巷口到发现尸体的地方不过十余步,短短一截路痕迹却很是复杂。多年不修,砖石已经碎裂了,底下的泥便翻了出来。地面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付昭蹲着身细细去看:其中有他的、李筠舟的,还有一只偏小的鞋印。
付昭登时就皱起了眉头。他又往前挪了挪,在前面三尺多的位置找到了另一只对应的鞋印。这个人脚步很轻,留下的痕迹很浅,步伐却很大,不像孩童的步子。小孩步伐间距不会这么宽,也不会有这么轻的力度。他蹲伏着往深处挪,等到了尸体原本躺着的位置后,也不过数到了五枚脚印。
而他只找到了这五枚向里的脚印,并没有见到返回的痕迹。难道此人轻功了得,丢下尸体后原地飞走了?想到这里,付昭不由得抬头往上看。他刚仰起头,就看见了墙边挂着一张裹着鲜血的人脸。
付昭:“……”
他盯着那张脸沉默了半刻,脑子里开始回想白天巷子里的布置,那会儿是万万没有这张脸的,是谁后来新挂在这里不成?他站起身,拍了拍蹲久了有些酸的腿,又在巷子里找了一圈,才拾起一根竹竿,把那张人脸挑了下来。
待拿了下来在面前细看时,付昭才发现这并不是一张从人脸上剥下来的皮,而是一种奇异的面具。在羊皮内侧用红黑的颜料画出五官,而这张羊皮面具则被红色的液体糊了大半张,远看就像一张被剥下来的脸似的。付昭搓了下上面鲜红的液体,感觉有点稀,并不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他正想将羊皮翻过来,却听见远处有一大群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起。
付昭皱起眉,将羊皮折了折,收进腰间的一个囊袋里,随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出了巷子。他停住脚步眯着眼看了看,西边正有一大群鸽子飞起。而养了这么多鸽子的也只有他们官府——郭褚在后院里放了一堆鸟笼。
然而现下并没有到郭褚起床放鸟的时间。付昭心下一凛,立刻往官府跑去。待他赶到后院,只见到李筠舟一人,他似乎刚从鸟笼堆里面爬起来,身上还沾了点鸟毛和其他不明物体。付昭立刻凑上去把李筠舟拉了起来:“怎么回事?”
李筠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捂着胸口,手掌底下有一个鞋印,他神色看上去很是痛苦:“有……有人,尸体……”
付昭来不及多说,拔腿又往牢狱跑。他还没到地方,就和李筠舟说的人面对面碰上了。那人身形很高,并不太壮实,甚至有点瘦弱,肩上驼着那个缺胳膊的尸体。付昭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去看那个人的脚,鞋子不小,前端充实,他略微遗憾地想:巷子里那个人果然不是他。不待他继续扼腕感慨,那蒙着脸的男人拔剑就袭向付昭面门。
付昭一惊。他干的不是带刀侍卫的活,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簿,也带不了什么兵器。他只能往旁边一躲,径直抄起墙角一个竹扫帚,往蒙面人脸上搡。虽然兵器乱七八糟的,但付昭动作很利落,那个扫帚的末端竟然真的戳到了蒙面人的脸。
“……”
很显然付昭和蒙面人都没想到这一下当真能奏效,于是两个人皆顿了一顿。还未待他们有什么动作,后面又传来一声惊呼:“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
此人正是衣服还没穿戴整齐的郭褚,他从前院跑过来,满头大汗,更显得凌乱狼狈一些。蒙面人冷哼一声,用剑刺开那个气势恢宏的扫把,往墙头跳去。此人轻功了得,只眨眼一瞬便踩上了石水官衙的墙头。他扛着尸体,回身望了付昭一眼,而后几个起落,便在微亮天光里消失不见了。
李筠舟也挪了过来,后院门口站了三个人,此时真是心情各异。李筠舟看了看另外两人,一个狼狈不堪正扶着膝盖擦汗,气还没喘匀;一个拿着被劈成两半的扫帚,皱着眉望天。李筠舟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人跑了?”
“跑的还快得很呐。”付昭回过神,将那个英勇就义的扫着往墙角一丢,“郭老头,我出门一趟。”
郭褚刚顺了气,闻言眉毛一竖:“你又要干什么坏事?”
付昭挠了挠头,往李筠舟胸口摸了一把。郭褚站在两个身型高挑的男人中间,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付昭的动作:“你、你……”
李筠舟被摸了一下,只是感觉胸口被踹的地方还是有点痛。付昭瞟了一眼郭褚,边用手掌贴着李筠舟胸口,他大概摸了摸,感觉骨头都是齐全的,那个蒙着脸的人想必没用真功夫。他收回手:“估计要淤青,回家叫嫂子给你敷敷。”他往院子外走,没出两步又转回身,“先冷后热。”他说完便又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来,“哦对了郭老头。我明天一早就走,记得把你堂上那个匾额换了,新买的在我家搁着呢,自己去拿啊。”
付昭走得倒是挺快,转过墙角就听不见声了。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郭褚叹了口气:“这事儿……就你我他三人知晓,等他带了消息回来再查。”
李筠舟点头应允,郭褚则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家躺着。李筠舟想了想,感觉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于是告退了,便捂着胸口往院子外挪。郭褚拢了拢袖子,狠狠叹了口气,他那张有点白色胡须的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心情很是糟糕。他在门前站了几刻,慢慢挪动脚步,却是往牢狱去了。
这厢付昭忙活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又是抬尸体又是舞扫把,此时很是疲倦。他困意上头,很轻地叹了口气,站定脚步揉了揉眼睛。他不爱动脑子,一旦忙活起来便不自觉地想多想深,很是累人。他打了几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靠着身体习惯往家里走。待躺上自家的床,距离上次黏在床板上睡觉,已经过了一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