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任洁

3、第 3 章

　　今冬的第一场雪。好大的雪！整个世界也仿佛童话般纯净起来。
　　我掰着手指算算，上一次和庄之岑见面还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我想想，他天天都在用功，分给我一上午短短的时间应该不算过分。于是去拨他的手机。
　　他翘了课，在上自习。
　　“去看雪景吧！”我建议。
　　“怎么，下雪了？”他竟不知道。
　　“去吧，去吧！”
　　“宝贝，不行，真的。没时间了。”
　　“只一上午，还不行？不多浪费你的时间。”
　　“宝贝，你知道，我们的竞争有多激烈！我的时间浪费不起。”
　　“真的不行？”
　　“真的。等我考完再陪你，到时候你要我陪多久就陪多久！”
　　“那好吧。圣诞节呢，平安夜出去吃饭好不好？”
　　“再说吧。好了，挂了吧，宝贝，我要学习了。Byebye.”
　　“Byebye.”
　　我想他是太累了，声音里都透着疲惫，和隐隐约约的不耐。
　　“小雨，看雪景去吧！”
　　陆小雨正缩在被窝里看小说，我去掀她的被子。
　　“不去，冷。”她把被子重新掖好，又去看她的小说。
　　“去吧，去吧。难得下这么大的雪。”
　　“我难受，不想去。找她们两个吧。”
　　旗旗跟她的男朋友不知道到哪里疯去了。艾米一到冬天就像熊一样躲起来冬眠。乔乔正在外地实习。我还能去找谁？
　　我望着窗外那片寒冷冰白的世界，寒意由心底向身体表面蔓延。
　　自从恋爱公开，我和陆小雨之间就多了一分隔阂，就像一张细纱挡在两个人的中间，彼此在纱的两边，影影绰绰，看不清对方，可是没人伸手去把这纱掀了，都知道掀了这纱就可以看清楚对方，也都怕那个人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表面上还是亲亲密密的两个人，心里却都有了变化。我悲哀地发现我已不再如往日般明了她了。
　　时间没容我太多地考虑和陆小雨之间的问题，十二月是招聘会最多的一个月。我们四个如蝴蝶般在各个招聘会间飞来飞去，忙于投简历，参加面试。大家都不惜血本地买化妆品，漂亮衣裙，皮鞋，手袋。时间就在我们大把大把地往百货公司里扔的时候飞到了圣诞节。
　　平安夜的前一晚，又给庄之岑打电话，一是有好消息告诉他，二是约他明晚吃饭。
　　出乎意料，他对我如何过关斩将终于和一家大公司签约的事并不感冒，懒懒地应了几声。对于明晚的约会，他说：“宝贝，我真的抽不开身，我有课。”
　　“逃一半节课没事的，你那么聪明！”
　　“不行！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大家都在拼命，我哪能去玩？”
　　“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可是，我没时间，真的，宝贝，对不起。”
　　“只一晚上，两个小时，又不多，行不行？”
　　“……”
　　我生气了：“如果你不见我，那以后都不要见了！”
　　他也急了：“你怎么越来越不讲理了！都跟你说了……”
　　没等他说完，我啪一声摔掉电话，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下来。几个月来的朝思暮想，为了他的心酸委屈一齐涌上心头。以为他的疼爱会将一切化解，没想到等到的却是不解与冷淡。
　　我抱着膝头不住地抽泣。小雨和旗旗把我扶到床上，艾米用毛巾轻轻蘸干我脸上的泪水。我不想她们为我担心，止住了泪：“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去睡觉吧，别管我了。”她们见我好象真的没什么问题，就都上床睡觉了。
　　熄灯了。房间突然全暗了下来。
　　走廊上还有人走来走去，趿着拖鞋吧嗒吧嗒响。
　　眼泪静静地流着，流进我的耳朵，冰凉的。
　　不见了，真的不想再见他了。他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我只不过是他幼稚的童年记忆，无聊暑假时打发时间的玩伴儿。我累了，倦了，没心血和他再耗下去了。别了，庄之岑。别了，我的夏日的好时光。别了！一辈子再也不见他了，我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早晨一起床，我就改变了主意。
　　我坐在床上发呆，阳光钻过窗帘的缝隙刺到我的眼睛，有些痛。
　　我昨晚干嘛了？发疯了？他只不过是要抓紧时间读书而已，又不是移情别恋？我真的是小题大做了。
　　我下床照镜子，肿胀的双眼，一副弃妇的模样。
　　想去打电话道歉，看看时间，他正在上课。
　　小雨她们三个对昨晚的事缄口不提。我也希望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才好。
　　洗了把脸，精神好多了。提起圣诞怎么庆祝的问题，只剩艾米自己没有安排。
　　“陆小雨，你和谁一起过？”艾米瞪大眼睛问。
　　陆小雨俏皮地歪歪脑袋：“管不着！”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神秘兮兮的！”艾米又看看我，我一脸全不知情的样子。我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和庄之岑已经闹得头大了，哪里有时间去管别人？
　　艾米叹了一口气：“哎，八成又是一个男人。”
　　旗旗笑着说：“艾米，干脆你也找一个男朋友吧！我给你介绍一个……”
　　“免了，本小姐不感兴趣。”艾米摆摆手。
　　“你是不是有心理障碍？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可以给你介绍一下。”陆小雨故意逗她。
　　“不用了。我只是在考虑为一个男人耗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值不值得？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要做……”
　　“艾米，感情这种事不是拿秤来量的！又不是买衣服鞋子，还要看钱花得值不值？”旗旗反驳道。
　　“怎么不是？一个好女孩儿，长到二十几岁，耗费多少资源，多少能量？倘是幸运，自己聪明，又嫁个好人，当是有能力来回报社会。就算自己不工作，相夫教子，也对得起几十年吃的白饭。倘若遇人不淑，少不了多少年的纠缠不清，最后一切都了清了，也是人老珠黄的年纪，糊糊涂涂了此残生。你以为这世上当真有几个张幼仪？还有，你掰手指头算算，现今还有几个好男人，恐怕碰上一个比中头奖还要难！”
　　听听真是心惊肉跳。我也觉得艾米总是有点偏激，但，的确，我们是在说，这世界上的好男人是越来越少了。自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哈姆雷特，好男人的标准不会相同，然，诚实与专一却是无可争议的必须选择。可是，看看新闻报道，八卦娱乐，还有周围那些凡夫俗子们，有多少人信奉爱情至上，从一而终？
　　现代的生活绚烂也浮躁，令人疲惫而紧张，人们需要迅速而直接的刺激的快感，耐不起性子，也耐不起辛苦为建筑爱情去打夯。谁会耗费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去等一个人，只为表示痴心？连小说都要脱衣露股以吸引读者，谁还愿亲自上演单纯的爱情长剧？骗小孩子去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原来我早就不相信爱情，那，我如何和庄之岑谈恋爱？我爱他，想他，都是假的？摆家家酒？怎么会！
　　不经意抬眼去看陆小雨，一样的一脸被吓到了的样子。两个人之间消失好久的心有灵犀又在突然间回来了。她与我想的是一样的问题。
　　只有旗旗还叫道：“是你自己对男人有偏见。依我看，好男人多得是。是你自己看不见！”
　　艾米还要说什么，我赶快劫住她的话锋：“不是在讨论圣诞节吗？这又跑到哪儿去了！”我知道这种问题没结论的，再吵下去很没意义。
　　结果，小雨，旗旗都有人陪伴共度良宵，我与艾米两人逛街打发时间。没什么比买东西更让女人开心的了。
　　艾米常说，女人善变。我觉得这是她讲过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因为，我是最善变的一个。刚上车，就冒出一个主意。
　　“艾米，别去逛街了。”
　　“你，又要干嘛？”
　　我看看表，四点整，天已经半黑。
　　“先去吃饭，再去海边。”
　　艾米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神经！这么冷，跑去吹海风，不怕感冒！”
　　我没说话，指指窗外。
　　“咦，下雪了。什么时候？”
　　“下雪时的海是最美的，雪白的沙滩，温柔的海浪。还有，你看，雪是直直落下的，没有风。”
　　“真的？”
　　我十分肯定地点头。她被我诱惑了，对冬雪中的大海也十分向往，神情中带着点迷茫和兴奋。
　　其实，冬天，我从来不去海边。这个念头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因为人多，找地方吃饭就花了两个小时。
　　饱餐过后，一出门，就先吃了一惊。雪已经停了，天已全黑，深蓝的天幕下，是一片银白的世界。远处，一轮明月洒下清冷的月光，映衬着这一片冰白，令人从心底生出一种舒心的清爽。
　　我和艾米都迷醉在这份清爽之中，踱着步子，缓缓向海边走去。
　　今夜无风。海水静静涌上岸来，又静静退去。我们置身于这一片静谧之中，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迷醉着。
　　我和艾米不是寂寞的。不时，有情侣拥揽着散步，或窃窃私语，或轻笑，倒更显得这难得幽静。
　　还有一对，从远处，笑着，奔跑过来。那笑声实在是太开心了，我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那一对，手里各捧着一支红烛。跑累了，停下来，把蜡烛放在雪地上，又绕着它，踩出一个大大的心来。最后，两个人站到这颗心里来，兴奋着，喘息着，拥吻在一起。旁若无人，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们自己。他们失明了，失明到只看得见彼此，看不见这海，这雪，也看不见站在海边的我。
　　我宁愿此刻我也是失明的，我宁愿我看不见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才好！
　　不幸，我有着一双比星星更明亮的眼睛，可以看清楚一切，只是看不清人心。
　　那两个人，那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并且决不会看错！
　　庄之岑！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