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雪地花生

8、圣人

　　青禾在上一次离开警局时就知道，他和那个小警察在不远的将来会再次见面，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会如此之快。
　　他总是办公室里最后一个走的，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青禾将桌面清理好准备回家，他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个小警察身上散发出的无助气息。
　　电梯就在走廊的那一边，李唐站着的位置是他下班的必经之路。
　　走近一看，即使青禾有了心里准备还是被李唐的形象吓了一跳，他胡子拉碴，眼睛里满是血丝，黑眼圈重的活像是刚被人打了两拳。
　　“李警官，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来找我的，还是因为乌海生的案子么，我尽力配合。”青禾当然明白能把他折腾成这样的绝对不是乌海生的案子，但他还是假惺惺的说。
　　“不是，不是那个案子”李唐嗓子沙哑，也不知是感冒还是熬夜太多。
　　青禾将他带进无人的休息室，李唐现在没穿警服，他不想让下班经过的同事们误会李唐也是来医闹的。
　　“有个事情我想要请你帮忙”青禾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只看了第一页就迅速合上将文件夹丢到桌子上。
　　“李警官，您这是什么意思啊？”青禾后退了一步表示拒绝，“你违纪了你知道吗！”
　　李唐拿起被青禾丢在桌上的文件夹在手里不断摩擦，他在积蓄勇气将这个麻烦事再次扔到青禾手中，沉默在休息室中蔓延开，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异常坚定的直视青禾的眼睛，“没错，我违纪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和人命比起来规则没那么重要，何文礼说如果看到这份报告的人是你，可能会有一些不一样的发现。”
　　青禾将眼镜向上推，又恢复了那种处变不惊的样子，“迟早有一天，这种想法会害了你的，李警官。”
　　他审视的目光如同X光一般穿透镜片在李唐身上扫视，他是真的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赌上前途来找他这个一直被怀疑的人寻求帮助，也许那个案子足够大，能让他平步青云也说不定。
　　在李唐的坚持下，青禾收回目光，从他手中抽出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不是局里的文件”李唐像个做错事的乖孩子站在那一动不动，只在青禾看信息的时候插上一两句嘴。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青禾注意到李唐突然将脸转向旁边的一侧，他动作幅度很小，但并没有逃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青禾的眼睛，当上一页彻底翻篇，第四页的内容暴露在青禾眼前，那是两张图片，一个女人或者说女尸的前后两面，尸体已经浮肿腐烂的看不出人形，只尸体正面的女□□官让人能够看出这是个女人。
　　青禾从口袋中抽出钢笔，在前面几页纸上勾画了几个圈，他没打算询问李唐是否能这样做“何文礼都和你吹嘘我什么了，让你居然相信我有能力帮到你”
　　“他说你药理学的比他这个法医毒化专业的还要好，第一个死者死亡时间估计两个月...”
　　“两个月不止，天气这么冷，尸体的保存时间会大大延长，但第四页的图片，尸体已经出现白骨化了。”
　　“如果不是前几天一个酒驾的司机把车开进玉米地陷进雪里出不来，估计明年春天雪化了的时候她才能被发现。”李唐说道这儿声音又低了下去。
　　“何文礼说你没准能看出两个月前的用药剂量和时间”
　　青禾握着钢笔的手攥紧，墨水渗透纸张在上面留下抹不去的痕迹，他若无其事的提起笔，来回翻弄着几页纸，他发现每当他翻到尸体照片的时候李唐都会把头偏到一边。
　　“他太高看我了，我做不到，不过我的确有一些你们没发现的想法。”
　　“什么？，告诉我！”李唐的眼中迸发出光亮，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青禾熟悉的样子，神采从眼中迸发出来，不过这一次夹杂着祈求和希望。
　　“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即便心中已经有了问题的答案，青禾还是选择质疑，一部分是他的恶趣味，另一部分是他实在好奇李唐会如何向他解释。
　　“你问”他半点犹豫都没有，此时的他除了这个案件，除了案件中的几个可怜的姑娘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害怕她们的尸体吗？别急着否认，如果不怕，为什么你都不敢看她们一眼。”
　　“这种尸体当然让人感到恶心，我问了个傻问题”青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不，当然不是！”李唐慌张的摆手否认，“我，我只是…”
　　“你害怕，但害怕的不是尸体，你在害怕什么。”青禾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到了李唐的对立面。
　　此时太阳已经下班了，它的余晖在它走后仍然浸染着天空，冬天的天总是黑的很快，刚进来时天还是亮的，此时不开灯就有些太黑了。
　　青禾的站起身，他的脸刚好在太阳未散尽的余晖下，镜片反光让李唐看不到青禾的眼睛，只有绷紧的嘴角在替他传递情绪，李唐感到有些不安，他没想到青禾会突然发难。
　　危险的感觉让他汗毛直竖，他曾数次在面对青禾时有这种感觉，但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样近。
　　怜悯和悲伤从那双没有被污秽入侵过的眼睛中流出，他快哭了。
　　青禾这样想，在他呆愣在原地时转身打开了休息室的灯。
　　白炽灯光洒下来让他回过神儿来，他向后退了几步，脱力的靠在身后的墙上。
　　他的声音轻柔，如果忽略内容和语气中的痛苦青禾会以为他在讲一个睡前故事“那个女孩很年轻，她今年11月刚满19岁，在本应该上学的年龄她就出来工作，她是外地人，她死了两个多月家里人还不知道。凶手把她皮剥掉了，她死的很痛苦。”
　　“还有呢？”青禾向他走过去，将手掌贴在他的后颈上，语气不再咄咄逼人“你发现了什么，是什么事让你到这儿来找我。”
　　“我觉得他会继续杀人，他还会用一样的方式再杀人。”
　　“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直觉，那个将死的女孩在我的梦境中夜夜尖叫哭泣，她在向我求救，可又有谁会相信呢，我没有证据，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李唐佝偻着身体，双手掩面发出抽泣声。
　　“我相信你，我认为你的直觉没出错。”在他直起身体前青禾就与他拉开了距离。
　　“去找身体有残疾的人，无论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他精通化学，在化工厂工作的人尤其要注意，还有一点，我认为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他在童年时期遭遇过家暴。”
　　“别问为什么，去做吧，你们的时间不多了。”青禾抬手看了眼表，正常情况下他现在已经到家半个小时了。
　　在和青禾道谢之后李唐拿着文件夹飞奔着离开医院，青禾站在休息室的窗前，从三楼向下看，他期待着着这场圣人与死神之间赛跑的结果。
　　离开医院之后李唐不断加快脚步，他要赶在死亡到达之前将尖叫女孩的哭声赶出梦境。
　　实习的半年里他不止一次的质问过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当警察，他的师傅、刑侦大队的队长总是说他过于感情用事，在没当警察前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所有的困难都在这半年向他挤压过来。
　　他见不得死人，见不得活着的人受到一点苦难，可这个操蛋的世界就是这样，只要是活着，只要是存在着的，就不可能半点世俗都不沾染，他想做耶稣，甚至想被钉在十字架上替所有遭受困苦的人承受苦难，这样的人不适合活在世界上，青禾取下墙上的画拿在手里擦拭。
　　寒风割着他的脸，他用力的挤着眼睛，流出的眼泪在顷刻之间被冻住，冷风顺着气管和咽喉灌进他的肺里，干燥和寒冷让他的喉咙处撕裂的疼，他咽下腥甜的口水，继续在黑暗的雪夜中奔跑。
　　圣子满身伤痕的被钉在十字架上，被捆在两边的手臂像是天使张开的翅膀，青禾不信仰任何宗教，在年幼时他拜尽神佛，渴望圣光拂照，带给他救赎，可神明没有听到他的话，是他自己手中的刀替他自己划出了一个血色的黎明。
　　安静的地下室中，李唐的手放在枪上，耳边是女孩的哭泣，他终于找到他了，但还没结束，黑暗中，杀人狂魔躲藏在哪个角落伺机而动，他知道此时不该分神，但女孩的尖叫让他难以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犹大出卖了耶稣，将耶稣送到要杀他的人的手中，耶稣知道危险，但耶稣爱世人——胜过死亡。青禾看着耶稣受难像，伸开手指，任画像顺着手掌滑落，跌在地上。
　　砰！枪响之后，尖叫和哭泣都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