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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的开端 你走,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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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开灯的和室中,那个人正襟危坐的背影在神龛蜡烛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既黯淡又削瘦,悄悄倚在门旁的冲田定定的看着,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那个人对着神龛里供奉的遗像呆坐了很久,然后开始跪拜上香,冲田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可以从他极严谨的姿势里揣测出那种虔诚和恭敬——不由得,他又想到了这几天他当着众人所表现出的冷淡漠然,顿时觉得心跳的更快了。
上完香,他又坐在那里发起愣来,很长时间里都像雕像般的一动不动。冲田久久的看着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又看看被青烟包围着的父母慈祥的笑脸,不知道是不是睁的久了,脚酸的同时,眼睛竟也跟着发起酸来。
空气中是那样的寂静,因此在那一声抽泣似的声音传到冲田耳中时,惊讶的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这是在哭?当他回过神来时,这份惊讶更成了震惊。
“爸爸……妈妈……”
手攥的出汗的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低下头去伏地不起,从低声呜咽到失声痛哭——目不能移,口不能言,成了雕像的换成了他自己。
“……我以为,时间还很多的……以为还可以来得及,等我可以自立了,我就能反过来爱你们……我知道,你们很爱我……”
带着哭腔的话语,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冲田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纠结。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是害怕,你们越对我好,我就越不安,幸福明明就在手里,却总觉得说不定会失去……我知道,你们希望我能和总悟像亲兄弟那样和睦,但……妈妈,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看着他那张和您那样相似的脸,我总想马上移开目光……我没有讨厌他,没有不喜欢他,我只是觉得……自己夺走了很多本该他独享的东西……”
发酸的身体开始站不住了,脑子乱的厉害的冲田慢慢的滑坐在了纸门旁,屋里那人的悲伤哭诉也仿佛模糊起来,干燥的嘴唇动了动,他下意识的想对自己说点什么,却终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失去的感觉,太可怕了,如果真的要失去,不如我自己先放弃……”模糊的语尾,消失在了沙哑的呜咽里。
真是个傻瓜……冲田眨眨眼,咬牙握住了拳。
“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对于总悟,我也会把所有的还给他,那些本来就只属于他的东西……我都还给他……”
你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本来心中酸涩的冲田一听这话两眼中怒火又升,最后盯了屋里那个颤抖的身影一眼,猛然起身的他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开去——都还我?还什么?你拿什么还?你欠我的就只是这房子是不是?你欠我的多着呢!把这一摊都丢给我,自己一逃了之这就叫还?你别做梦!
冲回二楼,那几包行李更是看的又气又委屈的冲田火冒三丈,大眼一瞪,一个主意顿时浮上了他纷乱的心头。
我才不会让你逃呢!
砰的一声,他重重的甩上了门。
不平静的一夜终于过去,第二天的上午八点,冲田家二老生前曾委托下的遗嘱执行人就带着各种文件来到了这所冲田家族世代居住的老宅子。
“……冲田先生和太太十年前就立下了这份遗嘱……”
在律师说着必要开场白的当口,在心中计较了一夜的冲田偷偷的打量了一下就坐在自己身旁的人:发现他的眼皮微肿,一双眼睛也没什么神采,心知肯定也是一夜没睡。然而因为昨夜听到了那些话,他现在再看着这人的冷脸竟不仅不觉得厌恶不屑,反而在无奈之余,多了一分无语——这么些年,就用这种面瘫似的冷脸来面对一切,对你有利的不附和,对你不利的也不辩解,拿自傲来遮掩自己的自卑……你活的到底累不累?
思及此,他竟又对自己这个虽认识了二十年却直到昨晚才像熟悉起来的哥哥产生了一丝类似于怜悯的感觉——这么自己折腾自己,怎么可能不累?
“那么下面,我就开始宣读遗嘱。”
怔忪之间,律师的声音响了起来,冲田又看了一眼土方,发现他真的连脸上的肌肉都没动一动,一副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种情况要放在昨天,那么他唯一的感觉肯定是愤怒,但到了现在,他只觉得好笑了——等着吧,要是待会儿你还能保持这种脸,我就服你。
遗嘱的内容当然没有任何的悬念——所有的动产不动产,两兄弟平分——从来都对养子和亲生子一视同仁的冲田夫妇到了最后也还是这样。
“如果没有异议的话,那么就请二位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吧。”见两人都不说话,律师将文件和笔都递到了他们面前。
“对不起。”这时候,冲田终于等到那个人说话了,“能不能直接委托您,替我做一份自愿放弃名下所有遗产的声明?”
“您的意思是……”律师很惊讶,瞪大了眼睛看着说话的人。
“我自愿把自己应得的这一份赠予我的弟弟冲田总悟。”
“等一下,我也有话要说。”听着这些早已在预料之中的话,冲田在律师惊愕的目光中,冷冷的看了那个嘴里虽然说着“我的弟弟冲田总悟”眼睛却一直盯着桌面的人一眼,对律师说道:“他既然要把一切都送给我,那么我收下,不过我也拜托您,请帮我把遗产中的不动产全换成现金。”然后,他满意的看见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倏地变色了。
“您的意思是,要卖这房子?”
知道对方终于把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但冲田只管不理,对着律师笑道:“是啊,我昨晚深思熟虑了一夜,觉得还是卖了它最合适——这房子虽然年代久远了,但却处在黄金地段,价钱不低,父母留下的存款刚够支付遗产税,我们都还是学生,比起弄这么一套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房子来白放着,不如把它卖了换成钱更实际。您说是吧?”说着,他又状似不经意的对着双手握拳紧紧咬唇,面色已十分难看的土方一笑,语气十分轻松:“本来我还想着要和哥哥商量商量,现在好了,他愿意把自己的那一半也送给我,那我就自己做主吧。”
“这……当然,如果土方先生将自己的一半都赠予您,您的确有权力这么做……”
“你……那天是怎么说的?”
“哪天?”记忆里,这个人从没用这么富于感情的声音和自己说过话——虽说是在生气——毫不示弱的对着那双少见的怒火中烧的灰蓝眼睛,冲田一脸坦然。
“通夜仪式上……你说——”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土方好像更生气了:“你会守护——”
“可我昨晚想通了,改变主意了。”直接打断对方的质问,冲田的语气就和他的表情一样的冰冷:“这个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凭什么所有的责任都该我一个人担?”
“你——”
“你没资格说我。”看着土方那副又惊又气的样子,冲田也沉下了脸:“你是老大,却比谁都跑的快,既然你都不管,那么我更没必要管。”
土方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怒火在一点点的熄灭,不解、失望、伤心,却在慢慢的占领那两片盈亮。
知道他已经遭到了很大的打击,冲田掉过脸来,咳嗽了一声,不太耐烦的皱眉道:“我的确不想管,但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妥,那么就把自己的那一半收回去,这样没你的同意,我想卖也卖不了——反正也还没有签字。”
那律师见他们俩之间这样暗流涌动,怕横生枝节,便也连忙说道:“或者两位都再考虑协商一下,等达成共识后,再让我来处理细节也可以。”
“这房子……反正不能卖。”土方咬咬牙,终于说出了这样的话,但却低下了头去,不去看冲田。
“那你就照我说的那么做好了,把自己的那一半拿回去。”用眼角瞄了那双手紧握的人一下,冲田说道:“不过我还有要求,那就是你必须搬回来住,否则的话我还是不干——你该知道,如果我铁了心要卖房子,哪怕只有一半产权,我也有办法。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和其他人共有这所房子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话说完,他也不去理会仿佛遭了雷击的土方,拉着那律师就往外走:“请跟我过来一下,我还想详细咨询半产权的转让问题……”
“等等!”
听着身后那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冲田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冲着那面色发白的人挑了挑眉:“什么事?”
“这件事,我们能不能再商量……”土方的语气中有着明显的迟疑。
“没得商量。”冲田拒绝的却是斩钉截铁,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那人优美的眉毛皱成一团。
“那……就先这样办吧……”冰冷漠然的面具完全变了形,土方不仅声音,连肩膀都低了下去,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慢慢的抵住了深埋的额头:“房子不能卖……我,先搬回来。”
“那么就签字吧。”强忍着想要呻吟的念头,勉强维持着脸上平静的冲田沙哑了声音:“拜托您了,川田律师。”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清风,把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吹的飒飒直响,天空中的薄云四散开去,露出了太阳泛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