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过往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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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再次和你们兄弟相见，竟是在这样的场合……”已经上了年纪的若子婶婶，跪坐在并排着两张遗像的神龛前，禁不住老泪纵横：“十四郎，总悟，你们的父母生前一直盼着你们兄弟能够和睦相处，现在……”老人泣不成声，周围的亲友却是或以眼神互相示意或小声议论，不大的灵堂顿时因这杂乱的气氛而显得更为拥挤。
被众多各种各样的目光所包围，本来心情沉重的冲田总悟开始烦躁起来，放在两膝上的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
而婶婶那带着哭腔的念叨却还在继续：“不要再这样任性了吧。”用手绢擦了擦泪，她伸手拉过了那个人的手：“十四郎，你们的父母突遭不幸，这个家现在需要你们兄弟俩来守护，所以你毕业后就搬回来吧，啊？”
那人没有回答她，却也没抽回自己的手，冲田皱着眉瞪着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榻榻米，渐渐的咬住了唇。
他本想侧头过去瞄那人一眼，看看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有什么好看的？他连对着父母遗体都不掉一滴眼泪，现在还不就是那副死样子！
想到那天在太平间里，自己对着车祸身亡的父母忍不住的痛哭，这位“哥哥”却连眉毛都没皱一皱的站在一旁的情景，冲田心中的烦躁又转为了愤怒和不屑。
果然就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是吗？但从三岁起就开始养你的还是他们啊！而且这次不是为了要给你做好菜，他们又怎能……你这人，就能忘恩负义到这地步？亏我还曾以为你是……哼！
“十四郎，你说话啊，好不好，就答应婶婶吧？”
老人的语气已近恳求，周围亲友的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冲田终于用眼角瞄了一眼那正襟危坐的人，当看见那张真正毫不动容的脸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愤然抬头：“婶婶——”
“对不起。”然而就在这时，那带着特殊磁性的声音却适时的盖过了他将要进行的激烈发言：“关于这个问题，请等我毕业之后再说吧，现在我真的很忙……”
“不用了。”冷冷打断了对方这一听就很敷衍的话，冲田直视着那双漠然的灰蓝眼睛，声音里难掩嘲讽：“既然你有困难，就不要勉强，我也是爸妈的儿子，这个家我会守护。”他希望能从那双平静的如同两潭死水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尴尬或惭愧，却始终没能如愿——但有多少年没有这么认真而仔细的看着这个人的脸了？冲田忽然发觉眼前的人竟和记忆里的那个有了点不同：本来就尖尖的脸更是变得棱角分明，瘦了，却也让人觉得更冷了。
“总悟，别这样，十四郎是你哥哥……”红着眼睛的老人见冲田那样的剑拔弩张，怕两兄弟会当众吵起来，可劝和的话还不曾完全出口，那一个也穿着黑西装白衬衣的人已经直接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这样最好。”平静而冷淡的，他居高临下看了眼睛圆瞪的冲田一眼：“那就一切拜托你了。”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走向了门口。
“你走吧！我才是爸妈的亲生儿子，也只有我才认他们！你这不知道什么叫感情的冷血动物，谁稀罕！”
不顾婶婶的阻拦，气怔了的冲田背对着照片中兀自微笑的父母，冲着那人挺拔的背影失声大吼，可对方却头也没回的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里。
“怎么会这样……十四郎明明是个善良的孩子啊……”
善良？若子婶婶的叹息却引来了气急败坏的冲田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他根本就是一头没心没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通夜仪式时兄弟俩闹的这场不愉快，一直到第二天的葬礼上还有人在议论纷纷，而听着众人或明或暗的指责那个人没有良心，冲田却没有丝毫快感，抑郁烦闷的心中也像压了块大石般的沉重。而这种诡异的感觉在他看见那始终远离人群独自站在一旁，一双狭长凤眼定定望着墓碑出神的人那张依旧毫无所动的脸时，更变的强烈起来。
这是为什么？
将视线落向墓地旁的树林里苍翠高大的松柏，冲田一边在心中向自己发问，一边迷茫了脸上神情——爸爸妈妈，这个名叫土方十四郎的人，真的是天生的无情无义吗？
葬礼终于结束了。自父母出事那日起就不曾好好休息过的冲田，一进家门就直接上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门都来不及关的扑在那张许久没人睡过的床上，贪婪的嗅着床单里母亲爱用的洗涤剂那芬芳的味道，慢慢的闭上了眼。
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已经在这个家里了，每天每天，只要睁开眼睛，都会看见他的身影。比我高，也比我大，妈妈说，那是哥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而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是那样的轻而遥远，也许是有人上来了，然而没力气睁开眼睛的他还是翻了个身，皱着眉沉入了梦乡。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很喜欢他。为什么？大概就因为他是“哥哥”吧。哥哥，这条街上的其他孩子都没有，单我有，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得意。而且这个哥哥，还长的很好看——对于长的好看的人，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都会天然的对他产生好感，我，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这个哥哥却对我明显的冷淡。从不主动和我一起玩，对于我的主动示好也显得无动于衷。
而且他比我大两岁，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小学，彼此作息时间不同，常常连见面都不容易，因为他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等后来我也上了那所小学，结果我们还是不常在一起——他从小就很勤奋，而我就比较懒，所以他出门上学的时候我经常还在床上。到了学校，既不同班也不同级，偶然遇见了似乎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不是很熟悉我们的人根本都想不到我们竟然是兄弟。
本来嘛，我们长的也一点都不像——他黑发，长着灰蓝色的凤眼，从小脸就是尖尖的，皮肤很白，生的很干净秀气；而我却继承了妈妈的浅棕色头发和红色大眼，脸型也和妈妈一样是圆圆的，看上去可爱多过帅气——只不过，爸爸也不是黑头发，也不是灰蓝色的猫眼睛，我小时候就忍不住的疑惑：他到底像谁？
结果，他真的谁也不像。因为，他竟然是爸妈从孤儿院领养来的，和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我们家的名牌上明明写着“冲田”，他的名字却叫做“土方十四郎”。
那天，正在向我透露这个“秘密”的邻居小孩在看见他忽然出现在栅栏外时转身就跑进了家门，而被我用有点不安又有点惊讶的目光愣愣看着的他却只是抿了抿嘴唇，说了声“吃晚饭了，妈妈让我来叫你”就走了——当然，因为他的皮肤本来就很白，所以在那一瞬间他的面色似乎变白了这种认知，也许也只是我的错觉吧。
是啊，一定是错觉。就算不是爸妈亲生的又怎么样呢？他难道还会觉得不幸福吗？明明他们是那么的疼爱他，要说嫉妒不满，也该是我这亲生儿子说的话吧？
可是，我并不曾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他到底在不开心些什么？就连爸妈对他嘘寒问暖，他都没怎么笑过，反而一副躲躲闪闪的样子，看的人……既不解，又不爽！
是的，不爽。他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而我却因为越来越不爽，开始和他事事争锋相对起来。如果能惹得他哭或生气的话……那时候的我，于发泄私愤之余，也不可否认的抱着这样既恶劣又无聊的念头——可这也是事出有因：从小到大，我很少见他笑，更没见过他哭，说他脾气不好吧，可也没见他生过谁的气。可是那种对谁都冷冷淡淡面无表情，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模样，不是更让人生气吗？好像谁他都瞧不起似的！哼，我就偏要让你正眼看我！
但是我还是失败了。不管我对他见缝插针的冷嘲热讽也好，故意的去捣乱也罢，他别说还口了，还真是连正眼也没给过我一个！该看书还看书，该写作业还写作业，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反而有好几次被爸妈撞见，倒让我挨足了骂。
于是，我就更不爽了。在家里，好像真和他成了势同水火，没事就想使他的坏。但没辙，不管软的硬的，人家根本就不接招。现在想来我的整个童年，好像不是在因为他的不理不睬而郁闷，就是为了爸妈的批评在怄气……土方十四郎，真的是老天爷给我找来的冤家！
结果直到我十岁那年，这个冤家不顾爸妈的强烈反对进了住宿制中学，我这窝囊日子才算熬出了头。
送他去学校的那一天，妈妈哭了，爸爸也愁眉不展，我却在心里偷着乐，心想这下终于不用再看着那张让人生气的冷脸了。但最后真看着他提着行李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宿舍，我的心中又莫名其妙的空落落起来，回到家后，听着爸爸的叹息，看着妈妈还带着明显泪痕的脸，这种说不出来的空虚感就更明显了……甚至，还有了点不安——难道是我把他赶走的？可是人家连正眼也没给过我几个啊！
——十四这个孩子，我还是没有把他照顾好，还是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我这个妈妈，不合格。
安全感？这个在那天下午被我从妈妈对爸爸说的话里偷听来的词语，让我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为疑惑——这什么意思？他没有安全感吗？为什么？同时也深深的为妈妈抱不平：你对他比对我这个亲生儿子还关心爱护，哪里不合格了？是他自己不知道惜福，不懂感恩！
不惜福，不感恩——到了后来，这种评价在我心中就慢慢的变成了忘恩负义。对，忘恩负义，在每次看着妈妈背着人拿着他的照片悄悄掉泪时，我就越发的坚定了这种认知，对那个人的愤恨也就一点一点的盖过了原本的空虚纠结。
国中时，他就很少回家了，到了周末，不是说在参加社团活动就是在补课，总之借口总是那么多。而升上了高中后，这种情况更是变本加厉，因为他开始为了筹集生活费而打工了。学费是学校提供的奖学金，爸妈给的生活费也一分钱不要的退回来，宁可自己在学习之余给人家端盘子甚至抗沙袋的苦熬。据说还曾因营养不良和劳累过度昏倒过，累得妈妈又出了多少眼泪——可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放着父母的关心不要，非要把自己折腾的这么惨，他到底想干嘛？一年又难得回一两次家……难道说想和这个家断绝关系吗？土方十四郎，你要真是这样想的那可真是太没良心了，就不说我这个弟弟吧，爸妈他们哪一点对不起你了？就算你是领养来的，他们还不是当亲儿子待……不，是比亲儿子还亲好不好！
总之对这个人，我这时候除了愤恨，就是不懂，不懂他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像当年不懂妈妈所谓的他没有安全感是什么意思一样——可是我想的通想不通，懂还是不懂，全都没用，因为上了大学后，他真的完全不回家了。
我，根本见不到他。
刚听到他考上东大建筑系的时候，爸妈打电话让他回来，要给他开庆功会，结果也被他找借口推了，再后头，竟然又听见他撕了东大的通知书，另选择了一家二流私立大学，原因是这边提供他四年学费——这一刻，看见爸妈呆了的脸，我真不愿理他了，同时在心里下定决心，我一定也要考上东大，而且要得到东大的奖学金。
两年之后，我果然如愿了。收到通知那天，我鬼使神差的打了他的电话，掩不住得意的和他说了这个事，心里也不知是只想臊臊他还是还有别的什么。但在听到电话那边只“嗯”了一声就传来一串忙音时，我是真火了，竟然在气头上直奔他的学校去找到了他。那时候他的脸……呵，可能也是我这辈子头一次看见他露出了居然勉强可以用“惊讶”来形容的表情。得意洋洋中，我把通知书扔到他面前，他拿起来又好好的放回到我面前，也没看，这次却忽然勾了勾唇角，居然笑了，然后趁我被他这一下弄的正懵的时候，转身就出去了。
——恭喜你。但是对不起，我还要去打工。
等我回过神来时，他人已经走的不见影了，我跑出去，只看见个空荡荡的走廊。
他是对我笑了？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得到了他没得到的东西，他不嫉妒生气也就算了吧，为什么还要笑？是不屑吗？可……那笑里根本看不出来有半点不屑啊！
这一下我又不懂了，以至于就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可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他笑，还是对我……也才想起，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几个月？还是几年？
满脑子都是问号，搞的那晚我觉都没睡好，一闭上眼，那惊人的一笑就浮现在眼前，弄到最后，好不容易睡着的我好像都跟着笑了……但这又怎么样呢？那一晚，我到底睡着了，醒来后，一切也都还照旧：他干他的，我干我的。再打电话给他？但我忽然很不愿意听到那“嗯”之后的忙音，也不想再像那天那样站在他面前发呆出糗，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再也没有联络过，他，当然也还是一直没回家。
但就是这个似是而非的笑，却是在我的脑子里总也不褪色，渐渐的就冲淡了他之前留在我心中那冷漠可恶的印象。对他的厌恶、不愿理会，好像也不那么清晰了，反倒是像受了妈妈的影响，时不时的还会想起他。还莫名其妙的想，他可能也不是真的讨厌我，因为像他那么冷淡的人，是不可能对讨厌的人笑的。
我甚至想到，这么些年我们是不是太缺乏沟通了？他为什么光打电话却不回来，为什么屡屡拒绝父母的好意，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时间，和他谈谈……
所以在那天，听说他终于答应回来吃晚饭，不提爸妈高兴的赶快出门去买好菜，我接到电话后也忍不住心里激动了一下，觉得是不是趁今晚我们就可以聊聊？说真的，我越来越不愿意相信他这个人真就是没良心，总觉得他心里有事。于是我匆匆向教授请了假，忙忙的收拾东西准备赶回家，哪知道就在半路上，接到了爸妈出事的电话……
虽然在梦里，但他可能还是流下了眼泪，因为眼睛是那样的酸胀，心也是那样的痛，口中似乎也忍不住发出了呻吟，身上……很冷。
于是在那只不知是谁的，但很温暖舒服的手摸上他的脸，也许是在替他擦眼泪时，他会不由自主的把脸靠过去。冷的发抖的身上也跟着一暖，好像是有人替他盖上了被子。
朦胧中，冲田皱起的眉渐渐松开，但又马上重新纠成一团，头挣扎似的左右摇晃着，拼命的想赶快醒过来，因为脸上的热源也消失了，那人走了，而他……很想看看他的脸。
“唔……”终于睁开了眼，他忍着强烈的头痛翻身坐起，一手摸着自己仍然带着泪痕的脸，一边怔怔的望着身上的薄被发呆。
是若子婶婶回来拿东西时帮我盖的吗？否则的话，这间房子现在还有谁会来？爸妈都走了，现在就剩下了我……
兀的一瞪眼，他眉头一皱，急急的掀被子下床，跑出房门，果然看见对面房间的门旁边摆放着几包行李。
他人还在里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冲田的心跳开始快了起来——是了，明天一大早律师就要过来宣读遗嘱，他今晚应该还会留下……所以现在，他还在自己房间里？这些行李……他真的准备彻底搬走，再也不回来了吗？
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冲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又默默的摸上了自己的脸，咬住了唇——既然你这个人真的是如此绝情，现在做这些举动又有什么用？
之前也是，既然讨厌我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就别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现在……就更是不用和我来这套！
忽然怒火中烧，冲田想也不想的就朝对门冲了过去，也不敲门就大力的一掀——可是被母亲收拾的纤尘不染的房间里并没有人，所有的东西，也一点没动。
他人呢？
冲田跑下楼梯，可客厅里也没有人，反倒是本来收拾的干净的茶几上多了一些碎纸。
这是……他将那些并没有撕的很碎的纸片收拢在一起，结果越看，就越沉了目光。
他一定还在这个屋子里……难道说，是在那里？
放下那些纸片，咬着唇的冲田轻轻的走向了供奉着父母遗像的和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过往云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