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鸿声里客京华》长绥

3、第 3 章 公子 李承璟从

　　李承璟从城外陪右丞祈福，回来不过两三日，便有人约他的席，于是就碰上了燕元卿。
　　要真说，他其实是不太喜欢燕元卿的。那人的相貌自是无可挑剔，谈吐也不讨人嫌，但李承璟就是看不惯他。

　　非得道个所以然的话，许是因为燕元卿的手吧。

　　李承璟的爹和左将军是过命的交情，皇帝常常派李将军去边疆巡察，左将军若在京中，便会来照看他一二。同样，左将军若奉命出京，李夫人也会来照看左氏两姊妹。
　　说是照看，其实就是监督李承璟习武。

　　李承璟的师父都是左将军亲自挑的，严厉得很，学的东西不同于其他的世家子弟，都是扎扎实实的，一点马虎都没有。
　　李承璟幼小时，很是怕左将军。
　　左将军不来，师父还能给他偷个懒，心情好了还带他溜出去玩。左将军一来，那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据说师父都怕。

　　后来长大了点，他武艺在同龄人中算得十分高强，李承璟便飘了。

　　有一回京中急报，说边疆那边出了点小变故。虽是小变故，但这变故关系到的人十分重要，一定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去。李将军就带他大哥李承珺出去巡察了。
　　李承璟想要他爹带上他，并十分得意地表示自己很厉害，可以帮大忙。结果换来他大哥一个古怪的表情。
　　李承璟至今记忆犹新。

　　他大哥面部突然开始抽搐，尤其是嘴，李承璟看得出来他肌肉都快绷僵硬了。然后他大哥突然抿紧唇，又突然咬紧唇，总之就是那一张嘴变幻得十分丰富。
　　他很疑惑，去问师父。师父说那叫想笑又不忍伤你那小面子，只好拼命憋着。
　　李承璟觉得大哥小看自己，气坏了。

　　所以他牵上他的宝马，带上几个饼和一壶水，一路跑去追他爹和大哥。

　　他身边的小厮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再带些糕点，他认真想了一会，摇头道:“既是偷偷去建功让我大哥心服，必是要吃点苦的，若带糕点，就不显得艰苦了。”

　　小厮崇拜地望着他，觉得他家公子的话好有道理。

　　混出了城，跑了半日，他便追上了他爹的队骑。李承璟决心要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便悄悄跟在后面，自以为很隐蔽地跟了两日。
　　谁知他只是下马解了个手，便找不到他爹的队骑了！

　　这会已经到了不知哪里，净是连绵不绝的山，鲜少有人经过。李承璟很无助，掉眼泪又不是他这样威武的男子做得出来的事，他便只好自己摸索路。

　　此刻，树林里有两道不同方向来的身影正悄悄跟着他。

　　李承璟没想到路这么远，干粮早吃完了，水还剩点。夜一黑，他就不敢走了，垂头丧气地靠在树边打瞌睡。

　　那两道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瘦小一点的那个慢慢挪近他，朝他后颈伸出手，刚想一掌劈下去，腿就被箭射中。
　　他惨叫一声，跪倒下去，惊醒了李承璟。

　　“啊啊啊——”
　　李承璟瞬间清醒，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连退十数步。
　　他毕竟是个没见过血腥的娇贵小公子啊。
　　高大人影冲过来一把揽住李承璟，他吓死了，疯狂挣扎。没想到那高大人影一手制着他，一手捂着他脑后，来了句:“阿璟！我是哥哥！”

　　李承璟第一反应是安心了，第二反应是丢死人了。

　　“这几日辛苦阿璟了呢。”
　　李将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李承璟被他哥带回队骑找他爹复命，此时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底下，再也不见人。

　　“我……我是……”

　　“你是什么?嗯?我看你就是个脑子缺根筋的货！”

　　“……”
　　李承璟缩着脑袋不说话。

　　李将军本来想遣个人把李承璟护送回京，没想到李承珺却说不如让他跟着去一回。
　　“早晚都要出来，不如就这次让他见见世面，省的以后又出去逞能闹笑话。”

　　于是李承璟就一路跟他们到了边疆。

　　那变故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就是有一日守城士兵交接班时闹了点矛盾，没太注意城门，结果让未经排查的几个人溜进来了。
　　本来那几个人是没被注意到的。他们好像在城里有房子，因此不住客店。几个人轮流将那小楼的门看得特别严，日日守着。
　　隔壁家小胖子好奇心重，从后院翻窗上去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结果那栋楼的窗都关得死死的，一点光都不给透。他本有些失望，正准备下去时，突然发现那窗户很旧了，用的是纸。他便拿手指钻了个洞，悄悄从那洞里看进去。

　　有个十来岁的小公子侧躺在榻上，衣着十分华贵，看着样貌不俗。只是……他似乎晕过去了，身上捆着绳索。
　　胖子虽胖，脑子还是挺机灵的，立刻就毫无声息地翻回了自己家，跟他娘说了这个事。
　　他娘当即就认定这是拐卖人口，十分气愤，嚷嚷着要去臭骂隔壁，幸好被他爹拦了下来。

　　这事不到一周后，城里就来了人，听说是京里的大将军，来捉什么人的。
　　隔壁楼的人明显感觉不对劲了，但不知道在等什么，一直没挪窝。

　　李承璟在城中闷坏了，这天出来玩，便碰上了这个小胖子。

　　“嘘，你要小点声，我有点怕。”
　　小胖子被李承璟哄晕了头，一下子就开始跟这个刚见面没多久的人称兄道弟。对方给他讲了许多新奇事，他抓耳挠腮想给对方也讲点看点新奇的，就想起了自家隔壁那个被绑着的小公子。
　　李承璟甚是敏捷，一会儿就趴在树上探身从那个洞中眯眼往里看去。那小公子的绳索没有被解开，不过他这会是醒的，坐在地上，靠着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老木柜。
　　老木柜很大，蒙了层灰，但依稀可见上面的花纹。李承璟仔细辨认着那花纹，觉得十分眼熟。

　　李承璟还在努力思考在哪见过这个纹样，这边被绑着的小公子已经发现了他。

　　准确点说，是他的眼睛。

　　小公子忽然笑了。

　　没有惊吓，没有害怕，也没有呼救。小公子似乎筋疲力尽了，笑得十分勉强。但可以看出来他那笑容里面的嘲讽。

　　李承璟莫名其妙。

　　小公子盯了他一会儿，开了口:“你还不走?不怕被发现?”

　　李承璟道:“你是怎么回事?为何被绑在这里?”……

　　小公子闭上眼，微微抬起清瘦的下颚，片刻才半合着眼看向李承璟:“怎么?你能带我出去?”

　　语气十分讥讽。

　　“我可以把这事告诉我爹和我大哥，他们回来看。若你如小胖所说是被拐了，我们可以把你弄出来，先收留你一阵，再替你寻到自己家。”李承璟好耐心地说。

　　小公子轻哼了一声，道:“你家若那么有能耐，便来吧。我可告诉你，如果你家人把命搭上了，一点不关我事。”

　　李承璟点点脑袋，“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了下去，立刻就要赶回去。不想他刚落地，一楼的人便听到动静转出来了。

　　李承璟撒腿就跑。

　　那两个人察觉到不对，忙回屋拿上家伙赶过来。李承璟已经跑到了街上，挤在人群里低头只顾蹿……。他年纪不大，所以个子不打眼，这会跑起来倒十分方便。

　　“让开让开！”

　　那两人气急败坏，推开人拼命追。李承璟到底跑不过他们，眼见着距离越靠越近，李承璟突然看见了他哥。

　　这一刻李承璟觉得他哥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哥！”李承璟鬼哭狼嚎地扑上去，那两人也追了上来，伸手要把李承璟拽走。李承珺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脸一沉，道:“二位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呢。”

　　“你这小子，挺能耐啊，随便找个人冒充哥哥，以为我俩瞎的看不出来吗?”头上顶个发髻的男人越发用力地拽他。另一人指着李承珺，恶声恶气道:“哎，我说你啊，别多管闲事哈。这是我家的小奴，犯了错，我要教训他，你掺和什么?”
　　李承珺臂力非寻常练武人可比，发髻根本没法把李承璟从他手里拽出来。他打掉发髻的手，微笑道:“二位想必是认错了人，这是舍弟，并非二位的什么小奴，还请二位不要纠缠于他。”

　　发髻一看没掩过，也懒得说了，抡起手里的家伙朝李承珺砸来。

　　李承珺站的笔直，两手护着李承璟的脑袋，没有要躲的意思。

　　一丝银白闪过，发髻举起的那只手腕部以上被整齐地切掉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踹了一脚，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刚从房顶上跳下来的几个侍卫押住两人，为首那人手指上缠着一片银白。他行礼道:“公子，如何处置?”
　　李承珺望向他到处惹事的弟弟，弟弟被他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要……要带回去……我有点事要同大哥和爹说……”
　　李承珺点头道:“先带回去，押去将军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