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鸿声里客京华》长绥

4、第 4 章 “真是天真

　　“真是天真。”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轻蔑地咕哝了一声。
　　绑他的人打晕他时往他脑后猛击了一下，事后也没仔细处理伤口。每次清醒的时候，疼痛感都会一阵阵涌上来。他不愿发出声音，生生将原本发青的唇色咬出了血色。

　　“伯含说此事干系到的人十分重大，”李将军盯着下头两个昏死过去的男人，轻声道，“干系重大的人怎会交于这等无用之辈看守？”

　　伯含是左将军的字。他们出城前，左将军特意同他说不可多带了人，否则过于张扬会打草惊蛇，但一定要带靠得住的精兵，不然可能累及自家性命。他一路上考虑了很多可能性，却没想到来这没多久就被李承璟这个小儿找到了人。李将军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先把那小孩儿弄出来?”
　　李承珺办事一向讲究速战速决，他道:“儿觉得此事不宜拖延，且不管他有什么意图，人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李将军眉头紧锁，此行太过顺利，他不得不怀疑。但转念一想，李承珺也算是比较稳重靠谱，就算碰上对付不了的大麻烦也应该能拖上一段时间……自己可以先去城边仔细转转。

　　“成。”李将军拿靴子碾着地上一块小石子，而后一脚踢开，“若是有变故，不可正面刚上，该走就走。”

　　当下李将军领了亲卫去城楼巡察，李承珺带着十来个人翻身上马，跟着李承璟奔去那栋小楼。

　　“看前面这个牌坊，从那酒楼边拐进去，到一间摆了几张红漆的桌子的草棚时，对面就是了。”
　　“行，好小子。”李承珺拍拍李承璟的脑袋。他没再往前走，眯眼看了一会，转头道:“老六老七护送小公子回府，阿鸣带两个人上屋顶跟着来，走四个人从另一头绕，其余的跟我走！”

　　这些亲卫一块训练了十多年，早已有了默契。李承珺命令刚下达完，他们就已经各自上位了。阿鸣悄没生息地攀跃上屋顶，捏起手里缠着的细线看了看，冲李承珺点了个头，同另外两人压低身形奔往小楼。

　　“大哥……”
　　李承璟不情不愿地走，在马背上回头巴巴地盯着他大哥，扭得麻花似的，眼神能拉出丝来。
　　老六脾气一向很好，由着他看了会，以为他是担心他哥，便道:“无须管你哥，他那个滑头，保证能给你全须全尾的回来。”
　　“你以为这小子是担心他哥啊?”老七“嗤”一声乐了，“别逗我，这小子我早看透了，他这难舍难分的眼神不过是想跟他哥去打架罢了——二公子，属下可先说了，大公子说了要我俩把你送回去，要是你回去之后没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让他看见，我俩就要被扒皮炖了。”

　　老七呲着大牙对李承璟扯出一个比鬼还吓人的笑脸，道:“所以，别想了，我俩不会带您去找大公子的。”

　　李承璟肉眼可见地颓废了许多。

　　老六想哄他高兴一点，停下来翻身下马，向老七道:“你们等我一会，我去买个糖葫芦来。”
　　“嗯。”老七点了点头，一只手拽着缰绳，一只手去捉弄李承璟，“你快些。”

　　过了一刻钟，两人还没看到老六回来，老七有点不耐烦了，疑惑道:“这傻大个是迷路了吗，买个东西要这么久?”
　　“你去找找他，”李承璟说，“我在此地等你，不乱跑。”
　　“行。”

　　老七利落地往老六走的方向追去，不多会便看见了他。老六愣在一条小巷子里，低着脑袋不知在发什么呆。老七气不打一出来，进去就给了他一拳:“还不快走?又发什么病?”

　　靠在墙上的人顺着他出力的方向直直倒了下去。

　　老七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喊道:“六哥?”

　　他有点不敢相信，蹲下去探他颈上的脉。

　　刚刚还笑着说去买个糖葫芦就来的人已经没了。

　　老七心道不好，顾不得地上的尸体，转身就往李承璟的方向冲。

　　他到巷口时，只见眼前一片银光。老七来不及躲，护住脑袋就玩命冲。他手臂上一凉，放下来看时，铁护甲已经被削掉了。但偷袭的人没有继续追他，悄无声息得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二公子！二——”
　　马背上空无一人，老七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承珺从窗户摸进小楼，谨慎地打量着四周，然而在一楼转了一圈都没半个人影。他心生疑惑，恰巧此时阿鸣从楼上下来了，低声道:“没有人。”

　　“动作这么快?”李承珺难以置信，“没确认手下情况就走了?”
　　“如果是有任务在身，首要自然是保证任务完成。”
　　阿鸣与李承珺对视了一眼。

　　“坏了！”

　　两日后。
　　城外。

　　李承璟两日未进食，此刻饿得头晕眼花，迷糊间好像被人拎上了马车，颠簸了半日，被一脚踢了下来。
　　他是渴醒的。

　　李承璟撑着精神，扶着手边的石头站起来，想先去寻点水喝。刚走没两步，就被什么东西跘了一跤。
　　一坨有点眼熟的白色。

　　“你?”
　　小公子脸上沾了许多灰，形容十分狼狈。他依旧被麻绳绑着，正望着李承璟。天色晚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李承璟愣了一会，找了块石头，蹲下去给他弄开绳子。

　　小公子坐在石头上，一口一口啜饮着李承璟寻来的水。他脸上的灰尘已经洗净，露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面容。
　　“早就说过了，会把你自己的命搭上。像你这样不听劝的蠢货真是不多见了。”
　　李承璟好脾气地坐在他旁边，扭头看他喝水，道:“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总有办法回去的，我爹我大哥一定会找到我的。”
　　小公子弯起眼睛，问道:“你知道这是何处吗?”
　　“不知。”
　　“你知道这里有多大吗?”
　　“不知。”
　　“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吗?”
　　“……不知。”
　　“你知道绑匪的目的吗?”

　　李承璟脸挂不住了。
　　“……也不知。”

　　小公子笑出了声，嘲讽道:“既然如此，你还能预测未来，那么你一定是神仙了。”
　　“……”

　　李承璟突然好想同他打一架。

　　小公子笑着笑着忽然捂住后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李承璟拿随身携带的火种擦燃一根木枝，撩起来他脑后的发丝，赫然见一块掌心大小的紫红。
　　伤口早已结痂，但看着还是分外吓人，周围的头皮都跟着肿了起来。
　　李承璟面色凝重地跳下石头，熟练地生起一堆火，道:“我先去弄点吃的，再给你稍微处理一下这个伤口，你切不可乱跑，猛兽怕火，你待在这里就不会被伤。我速速就回。”

　　李承璟举着木枝充当火把，蹑手蹑脚地踩过枯枝。他本来只想寻点能食用的野果回去，待到明早再去溪里打条鱼，没想到却在树底下听见了一点微弱的喘气声。
　　声音不大，但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承璟不敢耽搁，揣着怀里的果子就往回赶。

　　小公子默默盯着他，李承璟拿帕子湿了水，擦干净野果，递给小公子，道:“将就吧，总比没有的好。”

　　“你……”小公子吃东西的样子特别斯文，李承璟有点好奇，嚼着东西，问道:“你姓甚名甚?是何方人氏?缘何被绑?”
　　小公子咽下去嘴里的东西，接过李承璟递过来的叶子擦净嘴，道:“姓原名倾，梁都人氏，不知为何。”
　　“哪个原哪个倾?”
　　“原谅的原，倾诉的倾。”
　　眼见着两人又陷入沉默，李承璟左思右想找不出话题，小公子竟然主动开了口:“找处洞穴歇息吧，你们这里晚上太冷，待在外面睡不着。”
　　“好。”李承璟麻溜地站了起来，道，“我去取水时看见过一个洞穴，应该可以纳下两个人。”

　　李承璟点燃一根枯枝，弄熄了火堆，拽住原倾的手小心摸索着路。由于害怕，他声都不敢出。
　　原倾被他拉住手时僵了一会，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没挣开他。

　　从前一向是别人牵李承璟的手，比如说师傅、左将军、大哥和爹。他们的手都很大，很厚实，和现在搁在他手心里的手完全不一样。
　　原倾的手很瘦，瘦骨嶙峋，也不细腻。虽然没有李承璟的手粗，但也不像是从小娇养的公子会有的皮肤。也许是一直待在火堆旁的缘故，他的手十分暖和。

　　“别总是捏我手指。”原倾突然出声。李承璟有点尴尬，自己刚刚只是没忍住去摸他的茧子，但他这样说出来，就显得十分奇怪。

　　正胡思乱想间，原倾突然一把抓紧了李承璟。李承璟疑惑地转头看向他，刚要开口说话，赫然看见了一双隐在浓稠的黑暗中的眼睛。
　　如鬼火一般的绿色，幽幽闪动。

　　李承璟呼吸放得更轻了，好像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脏的狂跳不止。原倾贴近他，用气音道:“狼，受伤了，落单的。”
　　李承璟脑子里一团糟，根本没去思考原倾是怎么知道的，轻声道:“跑得过吗?”

　　“跑不过。”原倾道。
　　“但是可以杀掉。”

　　原倾猛地把他向狼的方向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