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薄荷偷喝蒸馏水

5、第 5 章

　　5.

　　鸳儿被赶回来了，住进了西厢房。燕儿整天站在西厢房门前的廊下指桑骂槐，对着东西两侧横挑鼻子竖挑眼。我打开窗，伸手把燕儿从廊下招回来。

　　“替我把这个理开。”我丢她一团麻乱的红丝线，再给她一个篦子，“替我干点活吧，省得那张嘴不饶人。”

　　她有些不服气，又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说。

　　君慧成日在外头奔波，听不到这些。鸳儿就受不了了，哭着跑出来，跪在我脚边分辩：“少奶奶，我一个丫鬟，能出头自然是主子的主意。……我承认，我确实是不知羞，想向上挣一挣。我又不比燕儿，她认得字，又有您的看重。我只有这条路啊。”说罢，她就呜咽起来。

　　我攥着手里的剪刀，膝上原先摊着的绣绷也掉在地上了，只剩一截红线还坠着。

　　见我攥着剪刀的手都紧得抖起来，鸳儿目露惊恐，抱住头蜷缩成一团。

　　我举起手，连带着剪刀一起。

　　这只手纤细白皙，柔若无骨，除了绣花针与裁刀外拿不起任何东西，连一支笔都拿不起。

　　我举起剪刀，对准鸳儿的颈子，干脆利落地剪断连进她脖子里的那丝红线。

　　“得了，大家都是苦命人。”我苦笑，“无论是你还是我，他都不认的。”

　　因为我们是旧式的。

　　我伸出手指，指向窗外对面那重重围困的墙：“你看看外面，那都是些什么？”

　　“是墙。”鸳儿说。

　　燕儿疑惑起来：“什么墙？那是一道小门啊。”

　　原来如此。

　　我大笑起来，笑得她们不明所以。

　　就在我笑得无法自扼时，君慧回来了，兴冲冲的样子。

　　“伏小姐！”她那双健全的脚让她跑起来时轻快无比，“泽泓答应愿意出钱送你出国念书。也许等你读了书，就懂得这些了。”

　　懂得什么？懂得我那可笑的婚姻本就不该作数吗？

　　她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外走：“走，我带你去和他谈谈。”

　　我摇头。

　　她失笑，站住了脚步，却坚定地握住我的手，并不松开：“既然不愿意，那我们出去走走如何？去看看更广阔的景色。”

　　这话震得我直发颤，脖颈疼得厉害。

　　她见我没反应，便拉着我迈开步子。那堵厚实冰冷的墙被她碰上时立刻如冰融化了一般凌凌地消散了，留下一整道宽敞的门洞。但等她出去时又立刻合上，挡住了我的去路。

　　她站在外面，疑惑地回头张望：“伏小姐？”

　　“你去吧。”

　　隔着砖墙，我轻声说：“我是出不去这里的。它们在你眼里是宽敞的门，在我眼里却是四方的墙。”

　　她愣住了，随即慌了神，又跑回来：“怎么会呢？”

　　她又坚持着想拉我出去。可我那双脆弱的小脚啊，竟然能稳稳地立在墙后一动不动，任凭她那健全的手脚如何使劲，都奈何不得。

　　“我走不出去的。”我继续轻声对她说，“我没有你那样健康的脚。即便是在平坦的大道上，我的每一步都疼得厉害。我走不动的。”

　　这要多亏那价值千金的三寸金莲。

　　院内的风忽然发作起来，吹动我厚重的袄裙，露出底下那双小得怪异的脚。

　　她骤然打了个冷颤，眼神发愣，喃喃自语：“……怎么会呢？”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初见到她时，会觉得她的脚硕大得那样可笑——

　　那分明是失了臂膀与腿脚的人彘匍匐在地时只能仰望手脚健全的人所带来的嫉妒与恶意。

　　“因为囡囡是世界上最金贵的女子，自然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无声无息地出现，从我背后伸出胳膊亲密地搂住我，温柔地将我拖回院子深处，“何必像那等女子一般抛头露面呢？那是男人的事。我的囡囡，只要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就好。”

　　囡囡，囡。

　　围女于口，不正是这个“囡”字吗？

　　“君慧，谢谢你。”我笑了，可又落下泪来，不仅颈子痛，胸口也闷闷地作痛，“可是我是出不去的。我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