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薄荷偷喝蒸馏水

4、第 4 章

　　4.

　　君慧回来了。

　　在我眼中那厚重的、将我重重困住的砖石在她眼中就仿佛不存在，这使得她来去自如。

　　“我提交的文章全都被主编一一否决了，只叫我去写一些妆奁趣事。我同他狠狠地辩了一番，真叫人痛快。”

　　君慧满脸的疲惫，却又神采飞扬。她在我面前大口地灌完一整杯冷茶水，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喝热的。”我把茶壶推出去，“燕儿，泡茶。”

　　她爽朗地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谢谢。”

　　——她的颈子上分明空无一物，任我怎么看都是空的。

　　我抬头望向天空，那丝丝红线汇成的红雨悬着，就是没有她的。

　　君慧被我盯得发毛：“怎么了？”

　　我缓缓摇头，终于问她：“你的名字，可否写给我看？”

　　她“诶”一声，有薄茧的手指沾着桌面上的茶水，在红檀木上写下她的名字。

　　我看不懂。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不识字，所以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虽然不识字，但我莫名觉得她的字端正又好看。

　　但她还是锲而不舍地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恍惚了，“我在闺中时，母亲叫我囡囡。”

　　君慧兴致勃勃，手指再一次沾了茶水把字写给我看。

　　“这个字是‘女’……”

　　她落下最后一笔，以一横将三面都堵起来，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框，里面围着‘女’。

　　我猛得震悚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倾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裙子。

　　“啊呀！少奶奶！”

　　燕儿急急忙忙地拿起帕子来擦拭。

　　君慧终于感到不对劲：“你身边的那个鸳儿呢？”

　　我避开她的视线。

　　听闻此言，燕儿顿时柳眉倒竖，一甩手中的帕子：“鸳儿被指给少爷做姨太太了！要不是——”

　　“燕儿！”

　　我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以至于冰冷的砖墙将声音又传回来，震得我浑身发颤。院里的人都停住了，诧异地看我，好像在看什么怪物。

　　她们确实该这么看我。

　　在君慧无声的注视下，我感到无地自容：“燕儿，别说了……”只得讷讷地找补，“这是家事。”

　　院子外头闹起了动静，我似乎听到他的声音从砖墙外模糊地传来，似回声。

　　不对，那是丈夫的声音。

　　丈夫努力压抑着愤怒，脸色铁青，硬邦邦地同我对话：“我知道鸳儿是娘让你指给我的，我不怨你。鸳儿的名分我给了，你以后也别再插手我房里的事。实话和你说，这次我回来是要同你离婚的。我们的婚姻是旧的婚姻，不符合法律，这不能作数。”

　　他似乎才注意到君慧在旁边，深深地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只管将尴尬带来，却不晓得如何解决。

　　君慧站起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破釜沉舟，对我承认：“是，在外国留学的时候我在和沈泽泓自由恋爱，我们打算结婚。但是他从未告诉过我，他在家里有旧式的妻子，我也是来了才知道的。你……”

　　沈泽泓？

　　哦，是丈夫的名字啊。

　　她好像想说“你放心”，但又把话吞了回去，最后涨红了脸：“对不起。”

　　燕儿已经怒不可遏：“我呸！我先去还以为你只是想做姨太太，没想到是想赶了我们少奶奶走，要雀占鸠巢！”

　　燕儿比我有文化，这得多亏她那个秀才爹，让她识得几个字。

　　君慧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她向我鞠躬，回屋就想拿起行李离开，被我制止了。

　　“你留下吧。”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在陌生的城市又没有住处。就算你再厉害，也不能大晚上在街上游荡啊。”

　　“我去住旅馆，不会再麻烦你了。”

　　“留下吧。”我轻声说，“等你租到房子再说。”

　　她羞得眼泪都要落下来，迅速冲回东厢房。

　　院子里空了起来，我面向四面严实冰冷的墙，轻声问：“可是……怎么就不做数了呢？”

　　我分明是丈夫明媒正娶来的嫡妻，三媒六聘，八台大轿，十里红妆。

　　“是啊。”

　　他忽然出现，笼着袖子，温雅的脸上萧瑟凄然：“怎么就不做数了呢？”

　　可我分明看见，那捆输向他的红绳还是一样的鲜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