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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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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君慧开始闷闷不乐,整日长吁短叹的,也不怎么出门工作,只一味地写稿子、撕稿子。
这正合了他的意。
他站在门前廊下,倚着门框,以折扇对着东厢房指点:“这小女子总算消停一些。”
炎热的夏日,院里更是热得如蒸笼。可房内阴冷得厉害,连同他也是冷的。
细纱帐下,他躺在我的枕边,眉眼噙笑,漫不经心地以手指缠绕我散落下的发。
“你该睡了。”他以胳膊合拢住我的腰。
他合上了眼,那张如玉的面庞此时越发慈眉善目了起来,好像庙里的“菩萨”。
我拨弄起他身上的红绳,一条一条地细数过去,可怎么都找不到君慧的那条。
蓦地,红绳动了,西厢房那头也闹起来。
我忽然想起来,鸳儿连日来不舒服,已经请了好几回医生了,许是身子不大好了。婆婆对此很是在意,特意关照了一番,隐约有纡尊降贵来查看的意思。
我连忙起身,整理衣服:“燕儿!外头怎么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身为嫡妻,总该去主持一番。
不知怎的,床边的他忽然冷笑了一下。待我回头看时,他又恢复了那副谪仙模样,平静安稳地闭着双目躺着。
燕儿涨红着脸进房了,满眼含着泪。终于走到我跟前,她终于哭出声:“鸳儿偷人被奶奶发现了!是那个医生!奶奶拿了他们正要审呢!”
我顿时感到眼前昏暗猛得袭来,脑仁里嗡嗡作响。
什么?鸳儿和那医生……
慌忙中,我看见衣衫不整的鸳儿跪在院里,那医生却是不知所踪。我瞧见了婆婆,那张木讷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冷得可怕。
一群人围了上去,将鸳儿锁进一个竹篾编的半人高的笼子里,抬到家中的水塘边。有人敲起了锣鼓,似是在驱赶这晦气,又或是在镇压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既纳我做小,又凭什么让我守活寡!”
她撕心裂肺地喊,喊得嗓子沙哑泣血,还在尖叫。
婆婆面色铁青,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沉塘。”
吵闹声引来了很多人。丈夫来了,君慧来了,他也来了。
水塘边热闹非凡,家丁在敲响锣鼓,还有人在放鞭炮。老爷站在另一头,面色沉稳平静。丈夫惊疑不定,却迟迟不开口。至于他——
他那张一向温润的面庞忽然做怒状,满怀仇视的目光冷冰冰地刺在鸳儿身上。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尖着嗓子高声指点。所有人吵嚷成一片,连同着鸳儿的嘶吼与锣鼓喧天,仿佛在办喜事。
我分明看见,他们身上各个都有红线在输向他们,无论是那些男家丁们,还是老爷,亦或是丈夫。可所有的红线有全都落在他身上,供奉起这尊人世间顶顶有名的神来。
他就是他们,他们都是他。他们是他伸出的无视分叉的枝丫,以红线扎根在世间无数的女子身上,供养着他,也连带着供养他们。
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婆婆颈子上的红线既会将她的血肉输出去,又会反哺她了。
水塘上漂浮起一连串的泡,由多渐少,最终消失。
君慧浑身冰凉,恨得不住地颤,连声骂道:“丧尽天良!毫无人伦!”她头晕目眩,几乎忘了我站不稳的事实,软软地靠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骂的不是鸳儿。
注意到我投来的目光,她勉强镇定下来,露出苍白的笑,握住我的手:“你别怕,伏小姐。”
我笑了。
我怎么会怕呢,我正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啊。
都是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