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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薄雾浓云红绸暗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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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知你们的良苦用心。”
“不,木槿花是言辞亲手放入的。”
“引我去大牢的老者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来人的心性非我们所能掌控,所以,故事就要编得更为完整。言辞若是知道世上有你这般了解她的人,定会很开心。”,女孩顿了片刻,续上清茶后望着云桉的眼睛,“你只是懂得言辞的洒脱,就回来了。”
云桉侧头,尚未完全成型的骨骼上覆盖着冷酷的面容,他摇摇头,否定了她的话,“辜负了你的期待,很是抱歉。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洗脱冤屈,没有那么高尚。”
“我不知道公子的真正所想,但公子只需知道,我们若是想要离开,随时可以”,她从容一笑,不动声色地转过目光,望向不见边际的茫茫雪原。
云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留下的痕迹阻挡了其他水汽蔓延。她挑眉,挥袖拂去衣间落雪,终于恢复了交谈的兴趣。
“云桉公子,我们只想寻一隅安稳之地,但追求光明是本能。你愿意前往化为废墟的言家,不枉言辞留下日记。可我唯独没有料到的是,初夏长大了,拥有了我不曾见过的耐心与隐忍,谢谢你阻止她犯下大错。”
“我…不愿看到她将未来毁在罪人身上。”
“云桉公子,回忆就到此结束吧,现在该你帮我的忙了。”
她缓缓起身,踱步走到云桉身旁,将大氅轻轻盖在他的身上。不过须臾,云桉的身形与容貌便变成了她那般,法术令人惊叹。
“江涛生前定下了我与他儿子的婚事,我不愿将自己束缚在宅院中,所以可否请云桉公子前去拒绝这门婚事。”
“我与你性情不同,不会被看出端倪吗?”
“去走一遭,就知道了。”
云桉自知这场交谈从不平等,只得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中,接受如今的处境。通缉犯自投罗网的情节,想必江家也不敢想象。
“枕河,直接提出退婚请求合规矩吗?”
“我也从未经历过婚嫁之事,不懂这方面的礼数”,他抬手抚过发间白羽,难得露出愁容,无奈地与云桉同行。
衣着华贵的江领已在屋中等候,云桉坐在桌前,却有莫名的局促萦绕。他靠着洛枕河的清心之术保持冷静,思索该如何应对。
良久的沉默扩散开来,毫不遮掩的凝视在云桉身上停留。
他并非懦弱退缩之人,可江领的眼神令他如芒在背,就像是,将他的所有秘密纷纷摊开,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他从未以女性的身份这般被审视过。不舒服,但是不明白。
“未姑娘,聘礼我已派人送去你家,婚期就定在近日,你的任务就是为我家冲喜。”
“江公子,婚姻是我们两人之事,为何不与我商讨。”
“未姑娘,你未免太自己为是了”,江领招手,命下属把婚服放在桌上,用不由分说的语气说道,“你以为在所谓的学堂识过几个字就有与我对话的资格吗?这些聘礼同你的家境与样貌足以匹配,只是你的家教远远不够,女德女戒还需学习。”
“我们同样身为人,你哪来的资格这般指教我”
“未姑娘真有趣,若是把你娶回家能偶尔听些玩笑,也算是为我的生活解解闷。”
“我并未同意与你成婚,还望公子莫要再做这般令人不适的幻想。”
“哼,果真是人以群分,你身旁这位…仆人是男的吧,看起来丝毫没有阳刚之气,与咄咄逼人的未姑娘还真是相配。”
云桉沉默不语,不动声色地看着自认为幽默的江领,压制内心怒火。他有些明白先前的凝视为何令人窒息了,那种视线将她上下打量,把她当做了商品与窥视的对象。
“你让我想起了上次见到的女子,据说是雾失其巅的师姐,所谓的天之骄女。可在我看来,她那么矮,估计是嫁不出…”
江领话音未落,一杯热茶突然泼在了他的脸上。他恼怒地站起身靠近云桉,洛枕河迅速上前,握住江领的手腕点穴施力,不留情面地暂时废了他这条胳膊。
“江领,什么叫阳刚之气,是像你这样易怒欺负他人,还是随意评判女性的容貌开低俗玩笑。我不是商品,少用你的聘礼将我物品化,少用那恶心的眼光打量我。”
云桉冷着脸,一字一句地回复江领。雾失其巅弟子出师前,皆需磨炼两年。他去做了典狱长,见过许多卑劣之人,但因审判由师尊负责,不会出错,故他对罪人的过去并不在乎。现在看来,若是未姑娘亲自前来与江领交谈,难以压制怒火发生冲突,他也不会认为未姑娘有罪。
江领没有打断他,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朋友温柔勇敢,能共情女性,这才是阳刚之气。还有,音容身高皆为难以改变的外物,因为这些嘲笑他人才是没有家教的做法。雾失其巅的师姐虽身躯娇小,但护得万千人,岂容你造次。”
云桉将江领丢回椅子上,却依旧难以平复心中怒火,他冷酷地瞥了一眼对方无力垂下的右手,欲转身与枕河离开。
“姑娘且慢,你的朋友下手也太狠了,疼得我都没法给你好好解释。”
“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些话绝非我本意,抱歉”,江领痛苦地皱眉,抬手擦去脸上水渍,“夏菱与言辞都是我尊敬的女子,我怎敢口出狂言。”
云桉俯视着冷汗覆满额头的江领,给他辩解的机会。
“十八年前,母亲在此地离奇丧命,我被迫离开,数十年才等到了重返小镇的机会。”
“那你为何折辱我。”
“一时失控想将姑娘气走,未曾想您和朋友如此…强大”,江领活动着被洛枕河再度治好的手臂,对他露出笑容,“我想这个秘密可以与你共享。”
“小心隔墙有耳。”
洛枕河的护盾可以隔绝外界所有信息,与云桉和荀空用于暂时自保的屏障完全不同。江领整理好衣衫,向两人躬身道歉后,神情严肃地回忆起曾经所见。
“我对母亲并无太多印象,是江墨兄长告诉我,她智慧勇敢,备受尊敬。可母亲死后,父亲不愿把她葬在祖坟,也不允许祭拜。我憎恶父亲毫无顾忌地纳妾赌博,于是事事都同他对着干,他不准任何人靠近内室,我偏偏进入,却被牵引着发现了家宅下的墓室。”
直到现在,江领依旧无法接受幼时在墓室中的经历。他看到母亲像木偶一般被提在半空中,身旁散落着快要被完全烧毁的信件。他忍着随时会被父亲发现的不安,静静坐在母亲身后,反复查看母亲留下的亲笔信。
“穹顶小镇向来有这样的传闻,凡是试图穿过深林的少女都会消失,尸骨无存。她们的家人前去寻找,不见任何踪影。可直到某日有人于中夜闯入,他看到浑身是血的少女被挂在林间,晃神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深林的尽头,是言辞的家。”
“嗯,所以我知道必须寻求她的帮助。父亲不许我涉足穹顶小镇,但他数月来闭门不出我才得以逃跑。阔别已久,再次回到小镇时我发觉镇中传闻愈演愈烈,却对外人只言不提,于是,我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你是说……”
“我也不愿那样揣测他们,但言辞告诉我学堂的少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她去其家中询问,少女的家人却说她们嫁人了,让言辞不要再管。”
“他们终究没有接纳言辞。”
“那间墓室是恶灵最初的寄身之处,恶灵通过精神枷锁控制少女,唯有不受其影响才有除掉它的可能。我深知生在江家不可肆意妄为,言辞的死亡更是令我陷入恐惧,所以我故意学着父亲的样子同你交谈,希望把你气走,不要再与我有牵连。”
江领并非侠肝义胆之人,也没有能力救他人于水火,以所谓的正义作为缘由,不如说他是想为母亲寻一个真相,救救幼时的自我。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言辞从墓室中全身而退,可不久就传来了她的死讯。对不起,我不该留信给她,她定是见到了无法接受的事情,才会崩溃。”
“江领,如今不是自责之时。我会结束所有罪恶,还言辞自由。”
江领把已经藏了数十年的钥匙拿出,轻轻放在云桉掌心,将最后的秘密告知于他,“祭拜恶灵的日子就在今晚,姑娘自作主张退了我的婚,我自会写信告知你的父母。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姑娘了。”
云桉颔首,紧紧握住冰凉的钥匙,起身同洛枕河离开。言辞所守护的女孩被家人亲手献给恶灵,她那么努力地改变着偏僻小镇中的落后思想,却落得这般结局。
他推开未姑娘的家门,正在清扫积雪的仆人看到小姐归家后,慌慌忙忙地跑进屋中禀报老爷。他默默地站在门前等待,身后却有人忽然捂住了他的口鼻。迷魂药在鼻息间扩散开来,他屏气保护自己,顺势假装晕倒,任由他们肆意摆弄。
“给小姐换上嫁衣。”
“老爷,言辞已经死了,小姐不会再受她蛊惑了,你这次就饶过她吧。”
“你知道她离家出走做了什么吗?她自作主张地退了与江家公子的婚约!这种女儿怎么能留,献祭给上神也算是有个归宿。”
“老爷,老爷——”
老爷不顾夫人的阻拦,命下人把小姐抬到屋中,梳洗打扮后塞在了简陋的轿子中。
云桉靠在轿子上,修长的手指卷弄着红嫁衣的衣角,等待所谓吉时的到来。他疲惫地调整姿势,可嫁衣紧紧贴在身上,似乎是法术消退,自己已恢复了原先的身形。
他用灵力将嫁衣稍作修剪,随后摘下盖头与繁杂的头饰,束起长发。轿子里昏暗的光逐渐散去,他陷入了良久的黑暗。
“起轿——”
轿子被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云桉紧紧抓住两旁的支撑,保持身形。他沉默不语,明白了未姑娘为何要逃跑,也明白言辞为何步步艰难,逐渐被推入崩溃的漩涡。
风吹起轿帘,拂过云桉的发梢,趁其不备将盖头带走了。大雪飘落在肩上,云桉抬手拈起雪花,剧烈的晃动却突然袭来,令他身形不稳撞在轿上。腰间瞬时疼痛难忍,他皱着眉向腰后探手,发现粘稠的鲜血布满了掌心。
轿子被丢在林中,抬轿的人慌忙离开,留下云桉独自等待恶灵的到来。
他死的时候,坠于高空,跌落深渊,溺毙在亡魂深深的拥抱中,寻不得任何光亮。他讨厌黑暗,是因为存有深深的畏惧,可畏惧迟早会成为弱点,所以他要征服畏惧,将其变成可以由自己掌控的厌恶。
很久很久过去了,此处依旧毫无动静。他不能轻举妄动,只得端坐在原地,闭目养神。
轻轻的脚步声回荡在耳畔,淡雅的暗香浮动于月影下,缓缓靠近着。他睁开双眼,凝望着鲜红的帘子,等待来人的下一步动作。
白皙如玉的手向他伸出,云桉愣了片刻,起身轻握住对方,跟随着走出了轿子。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红绸,抬眸时却看到来人盖着绘有暗纹的红盖头,容颜被尽数遮挡。
云桉垂首思索,本想让同被献祭的来人离去,可对方轻轻摇头,顺着红绸后退了几步。他无奈叹息,牵起红绫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静静地等待对方跟上。
氤氲水汽缠着衣角荡开薄雾,亡魂的怨气激起层层海浪,冲刷着林木的根脉枝干。他无意间踩踏在残缺的花瓣,破碎的样貌尽入眸中,他回头,身后人停顿片刻,飘飞的大雪刹那间抹去了所有路过的痕迹。
他脚步轻快地走进层层薄雾,眼前种种看不真切。他想要凭借气息寻得恶灵,可盈袖暗香占据着他的思绪,难以忽视。
他颇感疑惑,低头靠近红绸后的人,浅嗅其颈间香味。可距离拉进的那一刻,薄雾浓云有意识地向他袭来,将他们团团围困。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在盖头上,不愿让眼前人看到任何,不愿其被牵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