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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藕花深处无妄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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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尽头是绿水海棠,小桥细雨的棠溪。常记起溪旁小亭日暮时的霞光,那时他们总是沉醉不知归路,兴尽就乘着晚归的孤舟,偶尔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
棠溪是神秘的国度,自百年前花神死在诞辰烟雨中,棠溪便积雪不化,冻原蔓延,直至永昼琉璃现世,数代人对春天的盼望才有了归处。炽热的离火不再是焚烧希望与期盼的天灾,温暖的光透过云层,热烈的盛花开满荒原,经久不歇。
那时的雾失其巅没有层层叠叠的雾海,楼房立于水涧之中,白鹤漫步于荷花旁。他是难得的少年天才,十五岁时携离火而来,名动天下,十七岁便创立雾失其巅,成为正道的指引,愿予世间少年游学与庇护之所。
那年黎沙动乱,反叛者欲控制年仅七岁的盛晏成为傀儡国王。盛晏不愿拖累亲人,便同神使洛枕河从密道离开,最后在逃亡流离之际被雾失其巅的左瑜仙君救起,不久又被送往永昼尊长门下。
棠溪之祸解决后,不过二十岁的永昼深居简出,于扶风岛练习书法,品茶种花。直到仅有几面之缘的左瑜送去两个孩子,这位万里风光的少年尊长才遇到了不擅长之事。
不久,云桉追随而来,他们三人也就此相识。
住在扶风岛的两年,留下了足以支撑他们渡过所有低落的美好回忆。但后来,尊长外出游历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
在那期间,黎沙的动乱终于平息,国王亲临雾失其巅,带走了盛晏与洛枕河,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云桉。
“阔别六年,不知师尊是否还记得我们。”
“如此患得患失,不像你。”
“师尊素有花神美名,觊觎师尊门下弟子之位的定不在少数”,云桉侧头,停顿片刻后小声说道,“我可不喜欢热闹。”
盛晏走在队伍最后,若有所思地盯着云桉身后的黑影。他沉默良久,直到荀空来到他身旁,抬头同他交谈,“盛晏哥哥,我在除你之外的人手中看到了腓尾箭羽。”
“辛苦你了”,盛晏摘下手套,伸出手给满脸期待的荀空牵。
“盛晏哥哥,我和主人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那个…荀空,你可以也叫我哥哥吗?”,云桉知道认主是妖族的习惯,可短暂的人生岁月里,荀空于他来讲早已不是跟随者,而是绝无仅有的亲人。
云桉十二岁那年捡到从壳中探头的燕鸥,虽然妖族年岁与人族不同,荀空的心智最多不超过五岁。
“云桉…哥哥?”
“再叫一次。”
“不要,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和盛晏哥哥说。”
云桉受到冷落,哀怨地看着昨天还说最崇拜他的荀空。洛枕河颇感有趣,轻笑出声。
小孩子听不懂反话也不会看人眼色,荀空没有注意到云桉的眼神,而是继续专注地给盛晏讲述这几天的经历。
“盛晏哥哥,我会被抓走吗?”
“不会”,盛晏回握住荀空的手,短短的答复足以令人安心。
雾失其巅矗立在高山之上,若是没有足够的毅力,便难以越过云雾缭绕的林间,一览天门长啸,万里清风来的盛景。
不动用任何灵力与法器的情况下,经过整整两个时辰的攀爬,众人终于看到了雾失其巅的山门。花满荒原的山门前坐着一位百无聊赖的少女,她身着粉色训练服,长发绾编起垂在身体两侧,若朵朵未开的花苞。
山门前现在的当值弟子是夏菱,其实今日本该是她的休沐日,但左瑜仙君告诉她黎沙的贵客要前来游学,只有她这位大师姐去迎接才不会显得怠慢。
夏菱被拱到了无法推脱的地位,即使再不舍得休假,也只好耐心等待贵客到来。可两个时辰不见人影,她不由得开始责怪自己定力不足,被仙君美色迷惑,竟接下这等苦事。
“师姐,好久不见。”
“云桉,怎么是你”,夏菱同雾失其巅一起成长,至今已有十一年。她认得来来往往的所有少年,又怎会不记得幼时倔强不已,只愿跟在尊长身后的云桉,“黎沙的王子和神使,的确是贵客,看来左瑜仙君没有骗我。”
“师姐,你是不是忘了谁。”
云桉无奈地叫住师姐,可夏菱盯着他们身后的荀空,说道,“云桉,我记得你们几个不过十五岁。”
“师姐记性不错。”
“那这是谁的孩子”,夏菱虽然对随他们而来的陌生孩子感到疑惑,但奈何她无法抵挡孩子的可爱,忍不住俯身靠近。
“姐姐好,我叫荀空,是来自极地的燕鸥。”,荀空按照礼数,对姐姐躬身行礼。
“我可以抱抱你吗?”
“不可以,我不是小孩子了……”
荀空话音未落,夏菱就将他抱在了怀里。年纪尚幼的荀空为了展示自己的成熟,在陌生人面前都努力装作面无表情。可是姐姐太热情了,他不知作何反应,只得无助地回头看向哥哥。哥哥们却视若无睹,让他自求多福。
“虽然你拒绝了,但是姐姐定力不足,请原谅姐姐。”
“无碍,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夏菱虽毫不掩饰对荀空的喜欢,可现在天色已晚,她必须负起身为大师姐的责任。
“路途遥远,想必大家都倍感疲惫。今夜我先带你们去休息,待我明日与左瑜仙君商量过后,再为你们接风洗尘。”
“师姐,我们…住在哪里。”
“酿雪坞”,夏菱将玉钥交于三人,离开之前不忘提醒道,“舟渡宁家的大公子也住在此地,他是难得的少年奇才,善用长剑,但性格独特,你们…好好相处。”
能住在酿雪坞的,只有仙君承认的天才与愿意花钱的贵族少爷。至于师姐方才提及的宁家大公子,云桉前世与他并无交集,只听说过他实力超群,驯服狼王,万众瞩目,可惜那时云桉不在雾失其巅。
“云桉,这朵绛祜花有我的灵力,碾碎后涂在受伤的地方,明日方可康复”,洛枕河将华贵的深红色花朵放在云桉掌心,随后将荀空带入自己房中,与盛晏道过晚安。
云桉默默关上房门,将提灯放在床头后,伸手抚摸着并不熟悉的桌椅。月光透过窗扉照亮空气中飞扬的尘土,此夜注定难眠,他便释然地沏了壶茶,思索当前的情况。
自重生后他就被卷入不可控的局面中,好在与盛晏及枕河重逢后危机暂且终止。
失身是旁人强加给言辞的无妄之灾,所谓的清誉终究只是名声,与任何人无关,远不如生命重要。该受到惩罚的是作恶者,愿受害者都能像言辞那般洒脱清醒,不再苦苦折磨自己。云桉懂得言辞的独立与倔强,所以知道她不可能因为世俗的纠缠而崩溃。
有违天道轮回的秘密都隐藏在废墟之下,他若想不负言辞与正义,就该以普通女孩的身份前去调查。
“云桉哥哥,你还没有睡觉吗?”
荀空趴在窗台上,努力地踮起脚不让自己掉下去。云桉颇感惊喜,起身来到窗前后,发现枕河与盛晏也难以入眠。
“云桉,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我的衣中,能让我们进去吗?”
“枕河,你该换个风格了。”
云桉打开房门,荀空动作迅速地进入屋中铺好床,邀请哥哥们同寝。盛晏身形一顿,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没有动身。荀空看出异常,上前抱住盛晏哥哥的手臂,让他睡在靠墙的位置,与自己相邻。
“枕河,你们为何会深夜来访。”
“是盛晏”,洛枕河坐在荀空身旁,看到盛晏闭上双眼假装听不到后,继续说道,“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太明显了,盛晏担心你会只身一人前去冒险,就亲自来看着你疗伤。”
洛枕河熄灭提灯,屋中陷入良久的沉默与黑暗,云桉却再不觉恐惧。
秋蝉鸣,月下少年白衣蹁跹,于落花枫叶中舞剑,神情淡漠从容。寂静安宁的夜晚随月光偏移,消散在朦胧的晨雾里。
“师姐,我要下山。”
“雾失其巅弟子不得随意下山”,夏菱晨练结束后便坐在溪边打磨自己的武器,那把刀在她的爱惜下光泽不减,熠熠生辉。
云桉同师姐拉开距离,确保大刀折射的阳光不会再进入他的眼睛后,才继续协商,“我此番游学事出有因,由于身负重伤才来此避难。现我已痊愈,想去完成未尽之事。”
“所以你把雾失其巅当露水情缘,并没有打算正式拜师学习。”
“师姐冷静,雾失其巅的秋季启学仪式还未举行,我们没有课程安排,出去行侠仗义应该也不违反规矩。”
“行吧,这世上既需要遵守规矩的人,也需要我这种不听管教的师姐”,夏菱本就没有拦住他们的想法,她把腰牌交给云桉,不忘嘱咐他们注意安全,“对了,江家二公子在棠溪四处散布通缉令,你若不幸被抓到,可是要被送去江家审判的。”
“江岸还真是手脚麻利”,云桉轻叹,思索片刻后询问道,“通缉令上有荀空吗?”
“通缉令上荀空的赏金比你要高出两倍。我想不明白,小孩子能怎么惹到他,被抓到竟然还要送给他亲自处理”,夏菱头也不抬地整理着下月弟子守夜的名单,趁他们离开前对荀空道别,“被欺负了就来找姐姐。”
云桉对师姐的态度早已平静如水,他拿着师姐的腰牌顺利下山,棠溪久违的景色令人不由得驻足。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雾失其巅雾气稍散,站在远处眺望,似乎可以看到扶风岛悬与云渊之上的方曙。
这几日云桉曾多次路过迎溪海,但遇到的那次海难危险而又神秘,没有结果。大海终究是过于神秘,他无法窥得其中奥秘。
“云桉,你准备从何查起。”
“江涛之死必有蹊跷,但江家现在绝非我们可以随意闯入之地”,云桉沉思,知道如今情况不容乐观,可也毫无头绪。
“云桉哥哥,我有想法要讲。”
“你说,我在听。”
“我觉得言辞小姐赶走初夏姐姐的原因很重要,那朵木槿花对姐姐意义非凡,所以我想去有木槿花的地方看看。”
“我陪你去”,盛晏主动开口,表明自己愿与荀空同往,找寻木槿花盛开之地。
洛枕河拿出几朵绛祜花,摘下其深红色的花瓣在掌心碾碎,用指尖轻轻沾染。
“云桉,我可以为你化妆梳发,助你扮作普通少女,混入寻常人家。”
“不了枕河,言辞小姐的日记中曾提及过一位家境复杂的女孩,我们去找她”,云桉向后退了几步,顺势提醒道,“枕河,你在人间信徒众多,最好还是隐藏身份行动。”
洛枕河把绛祜花收回,随后抚过腰间暗纹与符咒,隐去神使的身份证明。
云桉认为言辞不会写无用之事,她既提到那位女孩,就定有她的道理。初夏离开时没有带走日记,对书中的女孩也不甚关心,他那时便觉得信息不对等。
言辞没有写女孩居住在何处,那么,受过她恩情的女孩,若不是在学堂里,就是在狱中。
“枕河,遗书是我从狱中得来的,所有经历也是那个女孩告诉我的,我们去找她。”
云桉回想起女孩平静的面容,不由分说地拽起洛枕河朝大牢赶去。他又回到了梦蝶指引之地,不过临近之时他却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他要寻的那个女孩,竟然就坐在石桌旁,赏雪品茶。
“你们,最终还是来了。”
“你们都太聪明了,我当真是无法触及。”
“云桉,我愿意相信你,你的奋不顾身让我开始相信大雪可以停止。”
“所以先前的皆为试探吗?”
“我为你解惑,你可否也帮我一件事。”
“请讲。”
女孩手指身旁的石凳,示意云桉和洛枕河坐下休息片刻,她为两人各沏了杯茶,轻轻开口道,“最初让你暂时占据初夏的身体,的确是希望无关之人将她带离此地。初夏与言辞共有同命咒,言辞活着时初夏不可回到小镇,而言辞若死亡,初夏可以感知得到,也定会回来。初夏幼时过得太苦了,我们不愿她被牵扯进来,便出此计。同命咒只允许初夏回来一次,你当时要是把她带离的话,她就再也不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