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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双鲤绕风与尔同销 ...

  •   他离开了这个房间,继续走在没有尽头的长廊上。明明未曾走过回头路,周围的东西却变得熟悉了起来。久违的木门再次出现,这次,门上的数字是“十三”。
      他观察着四周,希望看出些许端倪,但原本望不到边际的长廊上,凭空出现了昏黑的楼梯。他冷冷地望着前方,抬脚登楼。
      “十四……”
      他没有停滞地继续向上走,鞋底碰撞地板的声音显得那般空旷,回荡在心头。距离他最初醒来的房间越来越近,莫名的感情也开始在他周身纠缠不休。
      恐慌感自心底生发,他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转角,沉默地看向“十五”。
      他死死盯着房门,片刻后,踹门的声音在长廊里骤然响起,两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前方,同时被粗暴地推倒在地。
      “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其余三人都死了,其中…杭…被剥了皮以后吊在房梁上。”
      “活着的两个人有看到昨晚是谁行凶吗?”
      “他们两个现在神志不清,估计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说不出话。”
      “真晦气,赶快把现场处理干净。”
      “……”
      周围好像嘈杂不堪,他知道自己该去查看情况,但突如其来的恶心令他身形不稳。那两个幸存的“友人”被押送离开,而被留下处理现场的人忍不住小声咒骂和抱怨。
      没过多久,有人以寻找帮手为由,偷偷溜走不再回来。剩下的人意识到此事后,也争抢着跟了出去,不愿多待。
      直到这里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寂静,云桉才从角落里走出,默默看着早已没有人影的走廊。
      为什么他一夜未归却无人发现……
      他究竟是遇到海难还是身处地狱……
      他缓缓走进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的房间,顺势带上了门锁。地上的血在低处形成水洼,沾满血污的双鲤掉落其中,折射出异样的光芒。
      双鲤是棠溪特有的传讯工具,红白一对形似传信之人。小人会把鸾笺展开,用于双向传递讯息。他当年所使用的红鲤上,刻着师尊写下的题字。
      ——共酌云深淡月冷,双鲤朦胧绕清风
      他蹲下身捡起这个已被毁坏的白鲤,凭着记忆向白鲤中勉强注入灵力,希望将它曾经承载的交谈过程读出。
      模糊的字在半空中浮现,云桉扶着肩膀坐在床沿上,仔细辨认着这段对话。
      —他要杀了我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已怀胎七月,不愿不明不白地死去。他快要回来了,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现在是什么情况
      —家里似乎还有其他人,一直被放在门口的纸人也找不到了……他在外面敲门,我该怎么办
      —先去书房,再去隔间
      对话到此出现了长时间的空白,云桉不动声色地随着指引去往书房,停留片刻后走到隔间门前,推门而入。此处堆满杂物,藏身之处何其多。
      他靠在窗台上,神色淡然地看着窗外。虽然在走廊时,隐隐约约地能感受到曙光,可这里的窗外却是全然漆黑,像是无底的深渊。
      血腥味侵蚀着云桉的耐心,他低头,发现窗台上有着两个不规整的血手印。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此同时,先前的对话又开始继续进行。
      —隔间里有血手印,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要用白鲤录下窗台上恐怖的痕迹发给对方,但临时的灵力波动阻碍了讯息发送。她颤抖着晃动白鲤,害怕和对方失去联系。还好片刻后,她收到了对方的指令。
      —安全了,你出来吧
      云桉推门而出,屋中平静的水洼没有任何波澜,他坐在醒来时所躺的那张床上,继续翻看白鲤所记载的过往。
      —窗台上有血手印
      —血手印下面还有字,你没看到吗
      —我分明没有发出去
      对话戛然而止,他猛然惊醒,随后动作迟缓地俯身向床底看去。还好,白鲤记载的是过去的事,床下没有预想中的东西出现。
      “咚”
      就在这时,似乎响起了敲门声,只是短暂响起后又消失,几乎无法听见。云桉警惕地抬头看向被狠狠撞击的木门,不知何时,身旁出现了先前见过的诡异娃娃。
      还愿,娃娃来还他许下的第二个愿望了…
      外面的东西还在不知疲倦地敲着门,云桉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坠入海底后没有死,而是端正地坐在冰凉陌生的床上。
      他坐着,感到凉意逼人。烛火烧腾着,偶尔溅出火花,令墙角的稻草措手不及。
      窗外风声凄厉,不绝于耳,灯芯随着风左右晃动,似灭非灭,烛火如同他的心绪,明暗交替。
      蜡烛燃到了尽头,几乎要烧到并不平整的桌面,他回头看向烛光,却只见映在墙上的影子闪出一个较大的火花,之后彻底熄灭了。
      他想要在掌心燃起火光,但数次尝试后还是失败了,看来没有师尊赋予的离火元素,他还是无法使用光与热。
      远游脱手落在地上,他俯身捡拾,屏息认真倾听。猛烈的敲门声骤然在屋中响起,他不知道门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食物,怀孕,还愿……
      突然意识到什么的云桉不可置信,敲门声回荡整个房间里,似乎还有链锁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他听到,门栓正被慢慢向外挪动。
      不行,要趁她进来前有所行动。
      娃娃,对,还可以再许一个愿望。
      云桉争分夺秒地拿起娃娃,可敲门声却正好停下,门打开了,寒风凛冽。
      他急匆匆地说出第三个愿望,周围突然安静异常。他睁开眼睛,见到的只是渗透而下的月光以及月光下那条寂静而又荒凉的长廊。
      结…结束了吗?
      “砰——”,长廊里空无一人,但脆弱的木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巨响。
      云桉终于恢复了神智,紧紧握住远游。周身分明是空荡荡的,他想要起身,可无形的压力却死死压在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就那么待在原地,想死吗?”
      腓尾翎羽的弓箭穿破木门,朝云桉而去,他愣愣地看着异常锋利的弓箭与自己距离迅速缩短,却不觉恐慌,也不躲闪。
      弓箭射入的声音在云桉耳边响起,片刻后是痛苦的哀嚎声。他回头,面目可怖的鬼魂被弓箭逼退,钉在了墙上。
      那是微染怒气的清冷的声音,是盛晏的声音。
      虽然险境尚未解除,但云桉却卸下了所有的戒备,“盛晏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对我的欲望如此上心。”
      盛晏缓步走来,碧水色长靴与地面撞击的声响,使此处显得异常空旷。门开了,盛晏从容淡定的身影久违地出现在云桉视线里,一举一动都彰显着贵族良好的教养与仪态。
      面如冠玉,俊逸出尘,是常人对盛晏的评价。
      他的长发用环形银饰高束起,平添难驯的野性,可额前碎发却又令严于律己的少年略显落拓不羁。狼形的耳骨环匿于暗处,坠于额间的正红色饰品是他仅有的亮色。
      那个鬼魂生硬地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她带着盛晏射出的弓箭从墙上下来,意味不明地站在两人不远处。
      盛晏黄棕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出幽绿色的光芒,覆着黑色手套的双手看不出什么动作。
      云桉沉默地盯着她,而对方浑浊的白瞳缓缓转动,直到可以与云桉对望。
      ……那是为什么,他不明白。
      恍神间,他的视线里就只剩下盛晏那绘有朦胧星月的黛蓝色披风了,他无助地抬头看向盛晏,周围的气息开始趋于平和。
      “盛晏,她离开了。”
      “闭上眼。”
      云桉愣在原地,还未做出反应,盛晏就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冰凉的感觉发散开来,好像有争吵声在顷刻间破裂,可轰鸣的混沌感消失后,是洛枕河的担忧声。
      “云桉,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云桉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熟悉的海岸上,万物平和安宁。洛枕河扯下衣服为云桉包扎伤口,而盛晏不声不响地离开人群,默默看着高飞的鹰雀。
      “枕河,真的是你吗?”
      “你不想见到我吗?”
      “不,不是。荀空呢,你有没有见到他。”
      “他没事,只是睡着了而已”,洛枕河轻轻地整理着荀空略带褶皱的衣服,随后用责备的语气嗔怪道,“行啊云桉,如果你喜欢坠入海底的感觉,那就继续任性吧。”
      “枕河,你不要生气。”
      “下次最好跑远些,不要让我逮到你。不是畏高吗,让盛晏带你去体验高空坠落的感觉如何。”
      “枕河,不要这样,我害怕。”
      云桉如释重负地看着洛枕河为他包扎伤口,对方却别有深意地看向盛晏。盛晏收到指示后,径直来到云桉身边,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云桉感到不妙,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盛晏趁机增加了力度。洛枕河笑容灿烂地抚摸着云桉的碎发,温柔地说道,“云桉,你可以哭了。”
      “什么,等下……唔唔。”
      洛枕河带着笑意,用柔情似水的模样帮云桉接回错位的胳膊。待医治完后,他立马收回可人的笑容,随后嫌弃地捂住云桉的嘴,不让他继续哀嚎。
      云桉痛苦地躺在海岸上,思索枕河是如何做到温柔与可怕并存。医者仁心不错,但这位医者显然具有欺骗性。
      “别再乱跑了,不然我就只能在外散布你是傻子的消息,拜托别人把你送回来。”
      “枕河你饶了我吧”,惹怒盛晏顶多是挨顿打,但洛枕河会做出什么,他猜不到,“枕河,我不是坠入海底了吗,为什么只是睁眼之间就回到海岸了。”
      “傻瓜,从你踏入迎溪海那刻,就是完全的骗局”,洛枕河皱眉,神情认真地向云桉解释,“你所处的一直都是精神空间,地理位置的变化只是感觉罢了。你的精神几乎被消耗殆尽,如若不是盛晏发现你离开,留信交接公务后一路追寻,毫不犹豫地坠入幻境拯救你,恐怕……”
      洛枕河气上心头,于是没能控制住包扎伤口的力度。云桉回头想对盛晏道谢,可肩上突然之间疼的说不出话,他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枕河,小心求饶。
      洛枕河俯身,流光溢彩的衣服被风拂起,露出缠绕在他身上的白色碎玉。碎玉折射着冷淡的光芒,却又像是风铃一般,传来若有若无的风声。
      他一身纯白的神装,捆绑式的穿着难免露出后背与腰身,显出印刻在他肌肤上的繁复图文。只有简单的金属点缀在他服饰边缘,但颈间、脚踝与手腕却有华贵的装饰,柔顺的黑色长发与双耳都有纯洁的白羽作饰。
      他在外人看来,永远是这般纯洁而无疏离感,亲切却令人尊崇,无法生发不敬之意。
      轻柔的治愈法术在低空弥散,缓解云桉的疼痛,他缓过神后,用左手控制远游,动作利落地将离家的雨霁蝶和枫叶都接了回来。
      “云桉,我和盛晏生于黎沙,有时会照顾不到你渴望外出的情绪,抱歉”,洛枕河真诚地向云桉道歉,片刻后又恢复了严肃,“但你是我们的亲人,不告而别的话我们一定会去寻找,不要妄想偷偷离开。”
      “对不起”,云桉回想起近日种种,委屈地抱住洛枕河,眼眶微红。
      云桉的身形比洛枕河要高大许多,洛枕河为了安慰他,只得无奈地踮起脚,轻拍他的后背,不厌其烦地说着,“没事,我在。”
      “现在能告诉我为何选择离开黎沙吗?”
      “枕河你保护好我,我怕盛晏报复。”
      “是因为盛晏吗?”
      洛枕河疑惑地看向盛晏,发觉对方神色异常后开始好奇地盯着云桉。他身为神使,需保持内心纯净,不得过多关注外界,故云桉离家出走的缘由他的确不知。
      云桉低头靠近洛枕河,将盛晏险些失身的事情小声讲出。洛枕河兴致盎然地听完了整件事,随后惊讶地捏了捏云桉的脸,不知该作何反应。
      “下次小心些,别再让不怀好意的人靠近盛晏了。他是王子,要面对许多我们难以想象的危险与谋害,知道吗?”
      “我知道了。”
      “我们走吧,再晚些雾失其巅就要门禁了。”
      “枕河,你不是来抓我回家的吗?”
      “不要自恋了”,洛枕河微微一笑,将还未苏醒的荀空抱在怀里,不忘回头说道,“我们三人幼时一同接受永昼尊长教导,现在正式去拜师求学也是应该的。”
      洛枕河说完后,脚步轻快地沿着海岸,走向澄明天际。云桉惊喜地跟在他身后,侧头反复询问着洛枕河为何而来。洛枕河无奈地加快脚步,盛晏则没有理会他们,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与微凉的海风作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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