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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河渐落晚舣轻航 ...

  •   云桉顾不得礼数与规矩,横冲直撞地闯入江家,寻找初夏的踪迹。有时他觉得这世界很荒唐,言辞言殊身为普通人,步步为营,只想要谋得生路,可权贵仅需只言片语就摧毁了他们所有的努力。
      “初夏,你在哪”,云桉大声呼唤着初夏的名字,急切地思考着该说些什么话才能让她平静下来,“初夏,我手中有言辞的日记,你若是做傻事的话,我就将日记彻底焚毁。”
      “给我。”
      长剑从屋内飞出,云桉把荀空揣在怀里,侧身堪堪躲过。初夏掐住江涛的脖子,将其重重丢在地上。
      江涛瞬间失去了意识,初夏却没有慌乱与释然,依旧面无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后,站在了屋前与来人交谈。
      “我杀了他,你也难逃江氏责问,走吧。”
      “初夏小姐会担心无关之人的安危,看来不似想象中那般冷酷。”
      “你的死活我不在乎”,玄衣少女伫立在冷风中,空洞的眼睛望向天际,“我只是觉得言辞会这么做。”
      “纵然阔别已久,你依旧是她最珍重的人。”
      “珍重吗?我相信。”
      初夏淡淡地回应着,随后缓步靠近云桉,伸手取走了他拿给自己的日记。
      “你的名字很好听,能告诉我它的来历吗?”
      “父亲沉迷赌博,为了还债将我配冥婚,将哥哥卖给贵族做奴役。哥哥分明答应我一起酿梅子酒,但离开时只留了几颗酸梅。本名对我毫无意义,不如更名为初夏,或许还能与哥哥重逢。”
      云桉不知初夏过往,懊悔自己为拖延时间口无遮拦的行为。可初夏的情绪不起波澜,她抚摸着言辞的字迹,看不出所想。
      “初夏,我是正道雾失其巅的弟子,绝不会屈服于权势,放过任何奸佞之人。把江涛交给我,我定不会辜负你与言辞。”
      “我,无处可去,不如和他同归于尽。”
      “不,不是的。”
      云桉思索着该如何勾起初夏求生的欲望,楼下江氏的侍卫却已冲破结界。荀空慌忙从云桉怀中探头,将那朵木槿花高高举起,交给初夏姐姐。
      “木槿花”,初夏冷静的神情出现裂痕,她轻轻拿起木槿花,护在掌心。
      云桉发觉异样,回头挥动远游抵挡袭来的暗器。他把初夏护在身后,催促着她离开。
      荀空的孢子落在侍卫发间,他们无力抵抗牵引,被迫抬头,与荀空的眼睛相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迷了他们的心智。云桉趁机掀起微风,将他们手中的火把席卷进去,行成层层火墙,尽可能困住来人。
      他在半空中俯瞰着喧闹的人群,不由得担忧起来。他深知自己与荀空输出不够,只能暂时困住江家的侍卫。一旦法术失效,他们就再也无法突出重围了。
      “住手,不得无礼。”
      带着愠怒的温雅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侍卫们纷纷躬身行礼,停止对云桉的攻击。
      江墨上前扶起云桉,同时示意心不在焉的江岸去为荀空疗伤。江岸正在与反翘的长发做对抗,听到哥哥的话后,他迷迷糊糊地把荀空抱起,却无意间牵扯到了他的伤口。
      疼痛惹得荀空低声轻呼,他抬头看向陌生的江岸,泛红的眼尾看起来楚楚可怜。
      “江岸,你小心些。”
      “哥,这小孩我照顾不了”,江岸把荀空交给哥哥,随后自顾自的进屋查看江涛的情况。
      江墨无奈地摸摸荀空的头,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不由得升起恻隐之心,抬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污渍。
      “江大公子,多谢。”
      “恩公哥哥,谢谢你。”
      “无碍,管理下属本就是我应尽之责。关于江涛所做恶事,我已有定夺。二位不如先去江府休憩疗伤,待身体好转后再离开。”
      “江大公子,不必了,我们……”
      “哥,他们走不了了”,江岸抱着佩剑靠在门框上,他低头踢了一脚江涛的身体后,说道,“江涛死了,跟我回去受审吧。”
      江岸的话如同石块,投入平静的池水中,顿起波澜。江墨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江岸身旁。
      他召来白布盖在江涛早已失去生息的身体之上,随后沉默地望着云桉。
      “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身边的小东西。”
      “我不是小东西,你真没有礼貌。”
      “那难道是…小宠物”,江岸语气戏谑,他看到那小孩故作镇定的模样,颇觉有趣,忍不住挑眉轻笑。
      “在下云桉,荀空是我的亲人,年纪尚幼心智不成熟,还望江岸公子莫要如此轻佻。”
      “行吧,和小孩开玩笑确实没意思”,江岸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将视线转向江墨,“他们两个已无反抗之力,我就回去睡觉了。”
      云桉观察着江墨的神情,权衡再三决定先行离开,去雾失其巅寻求帮助。江岸向来高傲自大,不在乎规矩礼数,是世家大族中常见的娇纵公子,在与其成为朋友前,还是远离为好。
      “云桉公子,随我走吧。”
      “抱歉了江大公子,人并非我所害,恕我不能轻易让自己深陷囹圄,失去自由。”
      云桉深知世事变化之快,所以方才留存了些许灵力,用于逃亡。
      江墨似乎没有阻拦的意味,云桉注意着江岸的动作,趁他不备之时迅速乘上游云,提着荀空的衣领就溜。
      荀空气恼地在江岸头上洒了些孢子,几株娇嫩的小蘑菇不急不缓地从江岸发间长出,看起来异常好笑。
      “你…对我做了什么!”,江岸慌慌张张地将小蘑菇拔掉,但是生命力顽强的小蘑菇又慢悠悠地长了出来,甚至越来越多。
      他抬头瞪着那不知好歹的小东西,结果对方竟然在对他做鬼脸!
      江墨没能忍住,背过身轻笑出声。江岸在心中记下此仇,随后双手紧紧捂住头,抓狂地调动下属,发出对云桉和荀空两人的通缉令。
      “主人,我们逃跑成功了吗?”
      “江岸不讲道理,你今后遇到他小心些。”
      “啊?我还要见到他吗?”
      云桉看着荀空忧愁的神色,决定还是不告诉他江岸会去雾失其巅游学的事情。他疲惫地躺在游云上,感慨重生远远没有话本里写的那般美好。
      话本里的主角重获新生,而他从醒来的那刻起就身负重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引导言辞进入轮回,阻止初夏犯下大错,结果江涛莫名其妙地死了,江岸与他们结仇。
      游云散去了,乘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思绪,云桉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迎溪海。蘅皋向晚舣轻航,云帆在水驿鱼乡中悄然卸下,暮天霁色如晴昼,江练静,皎月飞光。
      远村的羌管悠悠,引得离人断肠,浪迹天涯的少年浪萍风梗,度岁茫茫。
      他们流浪到了某个偏远的鱼乡,云桉的长发则被江边晚风扬起。他沉默地眺望着这些被遗忘了许久的景色,想到的却只有那极具凄美之感的秋千。
      少年无不可,行道莫凄凄。
      哪有云游者空留在原地止步不前,睽携终有时,切不可妄图求永存。
      荀空不胜睡意,轻轻靠在了云桉的肩上。云桉护着他,但不敢放下戒备与警惕。
      迎溪海是不可征服之海,据说海面之下还存活着神秘的鲛人。传闻中鲛人用歌声迷惑过路的云游者,控制游人的船撞向礁石,再将尸体拖入海中献祭给海神。
      但与此同时,鲛人泣泪成珠,外貌雌雄莫辨美艳无比,容貌惊世骇俗,摄人心魂。
      也正因此,鲛人成了那些贪婪之人的捕猎对象。富人愿意高价买走的鲛人,会被当做玩物,卖不出去的,会被用尽酷刑,然后于他们濒死之际取出灵骨。毕竟眼泪和灵骨都是可用的药材和……装饰品。
      虽名为人,但却从未有过与人平等的地位。
      云桉默默地看着这片暂且平静的海面,知道大海只是允许他们的经过。
      世人已有百年之久未曾见过鲛人的身影,云桉前世与鲛人同样毫无瓜葛。
      他们都说,鲛人凭借歌声迷惑过路人,可云桉遇到的那次海难,听到的分明是绝望痛苦的尖叫与哭泣声。随后不久,他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不知道漂泊到何处了。
      他心怀敬畏,可冷淡的天空骤然翻滚起如深海般的浓重色彩,平静的海面顿起波澜。
      云桉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的海湾,不祥之感从心底滋生。迎溪海,终究是没有冷暖吗……
      渺远的歌声若隐若现,引诱着游人靠近,靠近去听清这古老的歌声。荀空没有抵抗,而是抬起头倾听着这些前所未闻的歌唱,突然间,突兀的尖叫声响起,云桉迅速为荀空撑开护盾,自己则潜入海中,屏气凝神。
      那尖叫声似乎要将人皮肉翻开,再用针尖在伤口处摩擦。痛感与难以忍耐的痒让人止不住地想要触碰皮肤,从而无法捂住耳朵。到了最后,那针尖会从伤口刺进骨骼中,巨大的痛苦足以令人昏厥。
      那些声音,云桉前世只曾听过一次,就永世难忘。甚至后来每每从梦中惊醒,耳畔似乎都环绕着那些绝望的尖叫。
      流民的饥苦,天神的绝望,少年的悲凉,暴君的眼泪…他被迫没入海中,海水的威压灌入耳鼻,酸涩难忍。他挣扎着睁开眼睛,但乌黑的海底突然向上伸出骇人的触手,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可怕景象。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迎溪海!
      他本能地想要浮上海面,可触手死死拽住他的双脚,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拉入深渊。
      这次,师尊还会来救他吗……
      “嘀嗒……”
      水滴自高处坠落,由远及近,然后又匆匆离开,去到了深不见底的地方。
      云桉缓缓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显得空洞无物。他起身走下床铺,径直向木门走去。
      窗外莹月高悬,昏暗诡谲的屋中留存着同伴们若隐若现的呼吸声,周围所有事物都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他熟练地打开门锁,走向门外那条难以望到尽头的长廊。长廊两侧木门紧闭,有人的气息,但毫无声响。他在黑暗中游离,呆滞地抬头看向将要离开的木门。
      门上面不偏不倚地写着十五两字,没有意义。
      空寂的长廊,昏黄的月光,萦绕的忧伤,这里究竟是何处,是海底还是地狱,是人间还是归处。
      他站在没有弯折的长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漫无边际的黑暗。他不受控制却没有目的地向前走,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
      在哪里…我的灵魂在哪里……
      他茫然地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来路。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眼角,薄粉渗入眼眶里,酸涩不已,他僵硬地抬手抚上脸颊,还带着温度的血液沾上了指尖。
      他抬头看着身旁的木门,其上赫然写着“十五”两字。他缓缓抚上门框,动作轻柔地推门而入,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稻草后传来,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缩瑟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哥哥,你回来了。”
      稍大些的孩子站起身向他走来,他看着对方破烂的衣服和干瘦的身体,默默回了句,
      “我回来了”
      孩子的怀里抱着婴儿般的娃娃,娃娃皮肤皲裂,蓬头垢面,奇怪的味道不断逸散出。
      “你许了愿?是吗……”
      “弟弟撑不住了,我只想试试。”
      “你想要食物……”,他默默盯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孩,而后突然拽住身前的孩子,凶狠地说道,“没用的,和我出去找吧。”
      他想要带着孩子走出去,可在踏出门的那一刻,手里的温度骤然消失。
      他回头,稻草后依旧是两个人影,原本气数将尽的孩子低着头,嘴里在咀嚼着什么。他缓缓靠近他们,蹲下身拨开稻草,然后,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就显现了出来。
      孩子的眼眶里,是空荡荡的。
      他对还活着的孩子伸出手,可那个孩子却无动于衷,反而是向哥哥已趋于腐烂的身后躲藏,不觉害怕。
      中夜的月光逐渐淡去,天边开始有了些许曙光,他麻木地掰开孩子的手,看到的只有脏兮兮的干果和捡来的垃圾。
      那个奇怪的娃娃还在,他知道他们还可以再许两个愿望。他拿起靠在墙上的娃娃,轻轻整理着它的乱发,可娃娃被拿起后,墙角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细细地观察着,发现那是…肉。
      “我不要这个食物,还回去……”
      他许下第二个愿望,抬头看着如傀儡般的孩子,对方却将自己与外界完全间隔开,躲在能带来安全感的哥哥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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