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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痕留影经久不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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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桉重重跌落在地,痛感自肺腑而生蔓延在骨骼之间。他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正在逐渐逼近,回望的瞬间袭来阵阵寒意。
“…如此心安理得地活在世上,有想过哥哥此刻正在被人欺辱吗…”
“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已被摧毁殆尽…”
“你陪他一起堕入地狱吧”
“啊…”,如潮水般的责问褪去后,耳中突然产生若嘶鸣的不成型异常声幻觉。所有的思考在那一刻全都消失了,只留下紊乱不堪的轰鸣在脑中不断回荡。
是谁…是谁入侵了他的精神……
云桉痛苦地紧紧捂住头颅,绵绵不绝的细雨坠落在暗巷里,长靴踏在水中激起的波纹圈圈回荡。有人为云桉理了理额前被雨淋湿的碎发,撑开远游遮挡雨水。
不知名的低矮窗台里弥散出莫名的香味,长空传来鸟类的哀鸣声。突然涌现的恐慌令他心头猛然一沉,他从污水中起身,不由得站起身来,朝着来人的方向加快脚步。
云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转角,可就在眼前的路好像没有尽头,无论他怎么靠近,视线里都只有那个背影。
他回头寻找散发香味的窗台,身旁的墙上却结出层层白霜。白霜发了疯似的自墙上蔓延生长,向他的脖颈间伸出利爪…
不对,错了,都错了……
“……杀”
冰冷的声音浮现在脑海中,云桉抬头看向天空,倒灌的海水翻涌而下,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向前奔跑,躲避袭来的灭顶之灾。
站在海浪上的银发少年垂眸,掌心的温度令海水瞬间凝结成冰。
巨大的冰浪在云桉上方停顿,云桉不可置信地望着少年惊人的能力,庆幸自己与荀空拉开了距离。
“再见”
伴着少年不紧不慢的声音,顷刻间,令人窒息的海水侵蚀了云桉所有感觉。
肩上撕裂的伤口渗出血迹,逐渐消融在深处温暖的海水中,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寂静的深海无人应允,似乎在默许这场沉睡。
他下意识地屏气,可缺氧的痛苦令他不得不张口呼吸。大量的海水顺势涌入,呛得他剧烈咳嗽。呼吸也不规则了,鼓膜被反复冲击着,轰鸣声愈演愈烈,可他最后却逐渐习惯了这种无常的平静。
没有缘由的恶意,从高处坠落后溺亡在深不见底的大海里。
他累了,于是张开双臂,躺在前世的尽头。咸咸的海水涌入气息间,妄想把他唤醒。
溺水的绝望瞬间侵袭了所有理性,全世界都消失了,只留下漫无边际的恐惧感。肺部传来剧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大脑倒带着过往的经历。
一双漂亮的杏眸清晰地浮现在回忆里,让他不舍得就这么轻易地死掉。
濒死时想起的只有师尊,前世如此今生也未变。曾许惊艳一眼经年,江湖夜雨中十年灯火明明灭灭,师尊走后月光都不再清白,相逢后万物都黯然失色。少年炽热的爱慕在清冷的眼眸中驻足,最后只得与世间的身不由己殉情。
师尊是清白的月光,他只是无根的游云。月光是人间的惊鸿照影,所以无论游云带来的昏暗怎样散去,都显得轻慢。
被溺水扼住的濒死时刻,幻觉来剥夺他最后的理智。通体发光的石镜骤然出现在深不见底的大海里,令这场死亡变得更加诡谲。柔软的触手环上他负伤的肩膀,温柔地引导着他向深海中游动,轻轻的动作里有着安抚。
生人死后,无论曾经身份多么尊贵,都必须前往冥界地府。为善者在奈何桥忘却一切,入六道轮回重新降生人间;而为恶者,则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人间极刑,待得身上业力消散,方可重入轮回。
他的眼睛睁不开了,什么也看不到了。他蓦然抬起头,听着无是风带来的消息。
云桉回想着短暂重生后的种种,只得不甘心地接受冥界使者的指引。可是有人间的声音接连不断的传来,那是风动树叶,花瓣飘落激起涟漪,琉璃碰撞的轻响……
有光透过缝隙照亮了黑暗,他看到,师尊正向他而来,紫色的杏眸依旧理智冷静。
师尊的云鬓宛若月白,似是大雪坠入湖水之间,离火将几缕长发侵染为红色,显得异常明媚。青鸟展翅遨游在师尊的身边,华丽的翎羽留下掠影。它有意拂过师尊放在右肩的白发,化为琉璃发饰后飞向师尊高束起的长发上。
死前能见到阔别十年的师尊,满怀的不甘竟然释然了。
他下意识地对师尊伸出手,但温暖的指尖突然覆在他的唇上,为他平复紊乱的呼吸。他望着正在侧头靠近的师尊,发觉对方隔着指间与他轻轻贴在了一起,纯粹的灵力被缓缓渡到他的唇齿间。
云桉紧紧盯着眼前的幻象,舒缓温柔的灵力远远无法满足欲望。他强势地握住师尊的手腕,不顾挣扎,把头深深埋在对方颈间,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鲜血在口中弥散开来,他突然恢复清醒,想要结束这般大不敬的行为。可是,待他回过神后,深海中空无一人。云桉愣愣地抚上双唇,片刻后,屏气向上游动。
他抬起双手,却无法触及外面的世界。他疑惑地抚摸着头顶的屏障,发觉海面结起了薄冰,把深海变成了无底的牢笼。
虚弱的雨霁蝶应召而来,拼尽全力冲向阻挡生路的薄冰。云桉在掌心凝聚起炽热绵延的灵力,朝上方奋力一击。
冰面碎裂的声音在耳畔传开,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他回望蔚蓝的深海,可四周的海水骤然变得不稳定起来。本用来求生的冰面缺口迅速裂开,细细的裂纹以不可控制的速度不断蔓延,直到目光无法到达的地方。
云桉被惊慌的海水向上推,最后重重地跌在岸上。撞击带来的晕眩感让他无法思考,与此同时,荀空担忧的声音再度响起。
“主人,你不能睡这么久。”
荀空依偎在云桉身旁,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后,起身迎接来人。身着青碧色祥云纹饰长袍的青年缓步走进房中,动作轻柔地为荀空的伤口更换药物。
冰凉的触感令荀空稍感不适,青年注意到他微变的神情后,关心道,“抱歉,是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没有,你是荀空的恩公,荀空和主人都很感激你。”
“举手之劳罢了”,青年摸摸荀空的头,离开前不忘嘱咐道,“你的小主人如果醒了的话,记得去叫我。”
“谢谢恩公。”
“你们好好休息”,青年眉眼带笑地向荀空道别,飘扬的发带掠过门扉,随风而去。
云桉坐起身,抬眼望着陌生的房间,不知自己身在哪个时空。荀空的翅膀被层层包扎了起来,无法自由收合,他皱着眉在屋中来回徘徊,试图忘记不适。
“荀空,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主人,你醒了。”
荀空坐在床边,云桉检查着他的双翼,听他讲述方才的经历。
“主人,你在路边昏倒,是方才的哥哥将我们救了回来。”
“那我们很幸运。”
云桉认得那位公子,他是棠溪三大望族之一离岸江氏的大公子江墨,温雅和善,受人敬重,而江氏二公子江岸是他在雾失其巅求学时的同窗好友。被江氏救助,他倒也心安。
“疼不疼。”
“没事的”,荀空舒展未受伤的翅膀,脚腕上的铃铛清脆作响。他简单梳理羽翼,不忘向云桉汇报情况,“主人,我看到用箭射伤我的人了。”
“是谁。”
“他站在学堂中央的大树上,戴着面铠不见容貌”,荀空拿起从他翅膀中取出的箭,交到云桉手中供他观察,“这支箭的箭羽很少见,与盛晏哥哥的那支好像。”
“这是腓尾鸟的翎羽。”
腓尾鸟名贵娇气,同时危险不易控制,并非常人可以驯养。不被腓尾鸟认可的人,如果不甘放弃将其豢养,那么腓尾鸟宁愿自尽也不愿被征服。
盛晏是何等天之骄子,也不过拥有几支腓尾箭而已。看来,攻击荀空的人,不可小觑。
“主人,若是处在无间幻境中,我们很难与过去的亲历者产生联系,可是哥哥毫不犹豫地救了我们,让我觉得自己身处现实。”
不知为何,深海中的幻境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低头回想着濒死前的幻觉,掌心似乎有离火的温度明明灭灭,火光了然,刹那间灼伤了他。他下意识地低头,可痛感也只是幻觉,不过,他终于想明白了。
“我们所经历的不是无间幻境,是幻觉。”
“我不懂。”
“若你是初夏,与言辞阔别已久后得知其自刎并收到了遗书,会先做些什么。”
“我会仔细翻读言辞留下的遗书。”
“可言辞若是逃亡时失足坠入井中,死相凄惨无比什么也没来得及留下呢。”
“我会去复仇。”
荀空意识到了事件的不同,回头看着云桉。狱中所有人对言辞的记忆都是经过修改的,那封遗书也是故意留给初夏看的。
“言辞的遗书我们看不懂,但初夏与言辞羁绊深厚,初夏一定会率先思考其中含义。”
云桉发觉自己的灵魂已离开初夏,心中生发出不祥之感。他在言家找寻线索时,就总觉有双无形的眼睛在监视着。荀空遭受袭击想来也是那人的手笔,如此嚣张的态度估计就是为了引他们去学堂。
“荀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学堂伤你的人,是言辞的胞弟。”
“为什么?”
“书堂下的密室,大小与东南角内室中的柜子相符,而内室床板下有一具用诡术续命的女尸,将这些联系起来,你能想到什么。”
“他是因为窥得续命之事才被关了起来。”
“密室中的手铐是为孩童准备的,我们见到的死者形体完整没有意识,可她吸取了我的血液后,瞬间有了生命。”
“我在枕河哥哥的古籍中看到过,诡术需要非亲非故之人的血液唤醒灵魂,亲人的血液只能维持形体不腐”,荀空不可置信地说着自己的推测,几度因怀疑而不敢继续,“是谁如此狠心,用她骨肉的鲜血为她续命。”
“可疑之处还有很多,可惜我们没有证据。”
“不,井旁的血迹可以解释了。言辞小姐会慌不择路坠入井中,是想在生命结束前为弟弟谋取自由带他逃亡。”
“密室中的死者,致命伤在肺部。普通人行凶往往会选择心脏,可是刺伤肺部的话,首先可以保证血液不四处飞溅,其次血液倒灌死者会喊不出声音且在痛苦中死去。”
“如果血液不会飞溅的话,大雪中的那摊血迹就极有可能是言辞小姐的,她身负重伤也就加大了失足的可能性。”
“是可行的猜测,但言辞的胞弟绝非我们所想的那般简单”,云桉起身走下床,收拾好衣装后决定如他所愿去往学堂,“言辞闺阁中有张无字的请帖,我本以为那是言辞随手拿出还未填写的,现在想来……”
“有人暗中寄无字请帖给言辞小姐,是想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言辞不知警告她的人是谁,而弟弟被困在密室中,手铐没有钥匙可解”,云桉努力从细节中还原言辞的过往,线索实在太少,他只得顺势而为,“可我不认为他们是坐以待毙的人,密室中的死者毒素渗透全身,手铐则被日复一日地磨断了。”
“言辞小姐在等一个机会。”
“我们无从得知她为何选则了那日逃亡,也不知她的父亲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在煎熬与痛苦中,选择献出自己所有,助穹顶小镇精神觉醒。”
“主人,你说言辞小姐可曾期待过穹顶小镇觉醒的那日,将她拯救。”
“我不知道。”
云桉穿上外袍将荀空抱在怀里,随后翻身跃出窗户,不敢怠慢地往回赶。黎沙与棠溪之间,隔的是海,悠闲乘船时,需要半月有余才能渡过。不过现在情况紧急,他久违地召来游云,乘风而起去往学堂的上空。
学堂的大树秋日不落冬日不腐,依旧枝繁叶茂地伫立着,庇护来来往往的学子。
落日与海岸重合,云桉注意到树枝上侧身沉睡的少年,于是警惕地握紧远游,保持着安全距离。少年听闻声响,无聊地起身伸了伸懒腰,面铠之下神情莫测,他撑着下巴看向云桉,不无挑衅地说道
“你以为站在那里,我就伤不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