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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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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桉翻身跃过倒塌的大门,烧焦的气温充斥在鼻息间,令人作呕。他试探着向前,身后却突然传来闷哼。
“荀空,很难受吗?”
荀空支撑不住跌倒在地,额头撞在破碎的木板上,留下一道血口。云桉扶起荀空,捂住渗血的伤口,输送灵力为他疗伤。
“主人,这里面…死了好多人…好难受。”
云桉皱眉,思索片刻后捂住他的眼睛,轻声说道,“睡吧,我带你找到真相。”
荀空眨眨眼,调动混乱的妖力胡乱化形。片刻后,云桉抱着怀里毛茸茸的小熊猫,不知作何反应。荀空年纪小,好奇心过重,总喜欢模仿其他物种的外形与习性。
他想起荀空从前和几只小猫出去玩,整整两天都没有回家。出于担心,他一直坐在窗边等荀空回来。入夜以后,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可异响袭来,他猛然惊醒,却发现窗边站着一只巨大的秃鹫,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后来,他就不允许荀空和那几只小猫乱跑了。
云桉抱住还未长大的小熊猫,抬脚向言家院内走去。院子里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主人先前精心照料的花也都死在了这个春天。堂屋里没有异常的痕迹,他在心中暗暗对言辞道歉后,走入了她的闺房。
典雅的大门上留有被大火灼烧过的痕迹,他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后打开房门,却发现言辞的闺阁内并未被大火侵蚀过。
她的床上堆着几本书,拿起后一封请帖滑落在地。云桉将请帖打开,上好的纸张上却没有写任何字,他翻看着言辞做了很多笔记的书,不由得皱起了眉。
“纳彩,遣媒妁往女家提亲,送礼求婚…”
“问名,用雁为贽见的礼物…”
“纳吉,合八字后将卜婚的吉兆通知…”
这六礼的规矩着实不少,云桉还是喜欢那几本送给商人的书,不知道能不能偷偷拿回来。
他把书放回原处,轻轻拉开言辞的抽屉。一支简单的步摇躺在抽屉中,周围落了些许灰尘,但步摇下有个方正的范围是干净的。
“言辞小姐,得罪了”,云桉将桌上的札记拿起,翻看着言辞过去的日记。
“我自知时日无多,缠绵病榻时在恍惚中似乎梦到了你的未来。你不该被当作我的替代品,不该被控制着过完一生。赶走初夏非我本意,可我不知她会将我当作执念,甚至不惜伤害你,控制你”
言辞的字像是在对谁诉说,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她的话语里满是平静,足以令人忽略纸上斑驳的血迹。她梦到初夏变得偏执,失控地报复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知道凭如今的能力扳倒伤害过她的人是不可能的。她没办法,这一生太短了,想要拯救初夏和那个无辜女孩的话,她就没办法为自己复仇。
初夏不愿意原谅她,她也不能让初夏回来。她只能寻着模糊的梦境找到女孩,将女孩从窒息的家中救出,教她如何保护自己。
“我这一生,什么都没做好,又害得初夏活在我的过失里。原以为我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未曾想死亡真正来临时,我依然难以克制怯懦,对不起”
云桉将日记合上,垂眸沉默不语。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他在此处坐了许久,直到冷意自骨骼间蔓延而出,才缓缓起身。他动作轻缓地将言辞的房间恢复原状,反复犹豫后还是拿走了她的日记。
“主人,书堂下有密室。”,荀空虚弱地趴在云桉肩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知道了”
云桉踱步走进书堂,伸手在书架上摸索是否有机关藏在暗处。大火抹去了太多痕迹,焦黑中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黏在了他的指间,他心生厌恶,索性以灵力作剑划开书架。
书架向两旁倒去,火烛的暗纹在墙上铺展开来,他低头观察着火烛蔓延的地方,伸手触摸地上的石块。异响从身后响起,他下意识地想要凝聚出离火照亮暗道,多次尝试无果后才想起自己尚未得到师尊赠予的灵力。
师尊善用离火,他的天赋与离火无关,若是不得到师尊点化,难以悟得此法。
“主人,你的提灯。”
云桉抬手接过提灯,试探着走进暗无天日的密道。长长的暗道密不透风,腥臭的气味阵阵袭来,令人难以忍受。荀空向前探身为主人捂住口鼻,随后缩了缩脑袋,有些害怕地盯着眼前的两扇门。
比起密室,这里更像是一个牢笼。云桉做典狱长的三年见过不少牢房,但是这般模样的也的确奇怪,莫非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主人,你小心些。”
“我会的”,他将荀空护在身后,面不改色地伸手拉住门环,向外拉动。
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周围回荡,扑面而来的尸臭味令两人险些支撑不住。云桉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慌乱地把荀空赶出密室,然后孤身一人走了进去。
狭小的牢笼里挂着冰冷的手铐与脚链,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涂满了血,却隐隐约约有着轮廓。这个牢笼异常割裂,一半整整齐齐放着叠好的衣物与干净的纸笔,另一半却躺着一具面目可怖的尸体。
尸体正处于腐烂的阶段,皮肉脱落,有些地方已经露出白骨。云桉蹲下身,发觉尸身上布满刀痕,致命伤应该是在肺部。他捡起毛笔拨弄着肿胀的尸体,心中充满疑惑。
手铐的圈细小,尸体的手压根塞不进去。他拿起手铐想要观察一番,但坚固的铁链突然断裂,掉落在地。他看着断裂的地方,发觉被关在这里的人夜以继日地摩擦铁链,才为自己争取了自由。
“主人,墙上的画好像一个姐姐牵着弟弟。”
“怎么不听话,不怕吗?”
“我可以帮助主人找线索。”
云桉淡淡地笑了笑,再度回头记下涂鸦的轮廓后,带着荀空走出了密道,“不知死者是何人,不过通过他的耻骨联合,我能确定是位成年男性。”
“主人,手铐很小,是给小孩子准备的。”
“铁链磨断并非一日之功,也就是说牢笼里的人还是小孩子时就被关在了这里”,云桉不解,言辞那么善良的人,怎会容忍家中有虐待孩童的事情存在。
看来,言辞的生活远非他人看到的那般容易。
“主人,我们去那个房间。”
“需要我做好心理准备吗。”
“害怕可以躲在我身后”,荀空从他肩头跃下,侧头趴在房门上,感知死亡的气息。
云桉与荀空对视,随后抬手,试图推开位于东南角的内室,但是一股诡异的能力死死抵在门后,与他的灵力抗衡。
“远游,霜满愁眠”
结霜的枫叶带着寒意,云桉手执远游,将坚硬的枫叶散出,破开大门。他的能力是控制与增益,爆发力强而耐力不足,擅长远战不善近身,所以此前他的定位都是辅助。
“荀空,这里…恐怕就是起火源了。”
“此处不是家中地位尊贵者的居所吗,怎会有人敢在这里纵火。”
荀空敲了敲被烧的不成样子的床板,神色复杂。云桉凑近,调动灵力掀开床板,一具保存完好的女尸露了出来。
接触到空气后,衣着华贵的女尸迅速腐烂发臭,短短一瞬就变成了根根白骨。右肩的伤口开始向外渗血,云桉暂时无法压制,只能任由鲜血滴落在白骨上。
“主人,你看。”
荀空看到眼前一幕后不由得发出惊呼,被鲜血滋润过的白骨竟然再度长出了皮肉,云桉心中滋生出不详之感,迅速转身将荀空紧紧护在怀中。
一双利爪抚上了云桉的肩膀,他强忍疼痛用肘部重击白骨,趁其后退时跃身翻到白骨身后,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摁倒在地。
荀空捂住口鼻丢出孢子,让其扎根在白骨新长出的皮肉之中。藕粉色的小蘑菇从尸身上吸食着养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最终覆盖了整具白骨。
“有人用诡术为她续命”
“主人,你的伤势又恶化了,我给你疗伤。”
“不行,你先前被迎溪海反噬还未痊愈,不得乱动妖力。我们都要保护好自己,尽快从此处逃出去。”
“要是洛枕河哥哥在就好了,怪我不够强大”,荀空无能为力,只得拿出洛枕河予他的糖果,放在主人掌心。
“枕河…的确有点想他了呢”,云桉回想起故人的模样,不由得露出笑意。他摸了摸荀空的脑袋,轻声安慰道,“枕河是神使,生来就拥有治愈的能力,所修不同罢了。与你同龄的妖族尚且弱小,你已能运用妖力保护别人,你该骄傲才对。”
“我是大孩子,可以保护别人”
云桉看着荀空的笑颜,紧皱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他虽是重生之躯,可前世魂飞魄散的那日不过也才二十四岁。年幼时,他带着荀空四处流浪,本该不谙世事的孩子也被迫成熟。
“荀空,我们走吧,在天黑前离开此地。”
“主人,还有最后一处。”“好”
云桉随着荀空来到宅子的后院,视野中仅有一口枯井还未完全被大雪覆盖。他俯身看向井中,寻找着融雪的方法,荀空则扒开井旁的雪,一滩血迹暴露在空气中。
“主人,这个痕迹…是失足坠井吗?”
荀空顺着血迹推开大雪,发现这摊血迹竟然蔓延了很长很长,尽头是书房下的密室。他回过神想要告诉主人此处的情况,但云桉愣愣地望着井中,沉默不语。
“主人,你怎么了?”
“紫色的衣饰…”,云桉复述着井中女子的特征,顿了片刻后迟疑地说道,“言辞”
他召来雨霁蝶飞入井中,命其乘着风把身体冰凉的言辞放在雪地上。他知道言辞在殒命前遭到了许多欺辱,但这般凄凉的死相是他想象不到的。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云桉低声念着往生咒,愿献出自己的灵力引导言辞进入火烛之路。
“给我…把你的灵魂给我!”
黑压压的鬼魂从无数缝隙中飞出,带着狠意扑向灵魂纯净的云桉,想要将他撕碎后吞吃殆尽。荀空瞪着不怀好意的亡灵,迅速撑起屏障为主人护法。
凶狠的亡灵不住地撞击着脆弱的屏障,每一次牵动都在荀空的身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云桉的灵力逐渐失去了控制,他感受到有股强大的力量自冥界而来,妄想将他吞噬。可他还没见到言辞的亡魂,不能放弃。
被大雪困在宅院中的鬼魂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雪中的少年,无动于衷。她四处漂泊,终于看到了地上那具尸身的面容,熟悉的样貌令她心生悲凉。
屏障碎裂了,荀空站在云桉身前,决定以身躯为护佑。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疼痛并没有到来。
圣洁的光芒散落在身上,他抬头看向空中,发现一袭紫衣的亡灵张开双臂将鬼魂尽数包围,随后离开人间,进入轮回。
云桉脱力地倒在地上,温热的呼吸打在无瑕的雪上,融化了些许坚冰。他耗尽了所有灵力,无法起身,只能任由雪花落在眉睫。
荀空无助地护在云桉身边,曾拨开积雪的双手逐渐麻木,失去知觉。他知道压在身上的雪越来越重,必须要把主人带到温暖的地方。
“主人,你不要睡着,我带你走”,荀空把外袍披在云桉的身上,随后用娇小的身躯把他背起,展开双翼飞跃密林,他不知道该飞去哪里,只能在天际迷茫地寻找着可以落脚的地方。
弓箭划破空气的声音袭来,荀空警惕地侧身躲避,但想起主人还在背上后,他一时慌了心神,变得摇摇晃晃。
偷袭的人显然不愿善罢甘休,他立即射出第二箭攻击荀空,荀空躲闪不得,被弓箭击穿翅膀。
他发出痛苦的闷哼,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云桉强撑着抱紧荀空,调整姿势,保证落地时自己能垫在荀空的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