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似雪纯白似霜透明 ...

  •   深渊之水灼烧着云桉的掌心,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反复冲撞他的身躯与精神。他自知能力有限,撑不得太久也无法让怨气退回,可是,师尊到来之前,只有他能做最后的防线。
      “云桉,你会被腐蚀的,快回来。”
      “我知道。”
      云桉后退几步,试探着查看结界的情况。他抬手拭去渗入眼眶的薄汗,还未来得及向枕河报平安,结界碎裂的声音自身后骤然袭来。
      裂口迅速笼罩雾失其巅,骇人的污水重重拍打着云桉身后的留白。他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慌乱中想要抓住枕河伸出的绷带。
      可怨气压在身上,令人喘不过气。他强顶着侵袭弓腰踉跄而行,但突然间,结界裂口滴落的污水砸在他背上,将他击倒在地。
      “云桉!”
      云桉回头示意洛枕河不要轻举妄动,随即手执远游,召来长风。狂风瞬间爆发,竟将海浪推起。海浪垂在空中,他紧紧盯着深渊的动向,可结界,却消失了。
      “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清冷的声音缓缓而来,是提醒也是警告。覆灭的污水悬于空中,云桉看着上方似天裂般的痕迹,可安神的清香在呼吸间弥散,转移了他的注意。
      “……师尊”
      他发间的青鸟随风而起,右肩的编发落了些木棉花瓣,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云桉轻轻唤了他,他垂眸,将缇色的花伞放在云桉身旁,右手则不断向外释放灵力,逼退怨气。
      华美的琉璃榻停留在落叶细雨中,四角垂挂的葳蕤盛花暗香浮动。薄红色的罗帐覆在琉璃榻上,令人群只可窥得浅浅身影。他身后半穿不穿地披着状若翎羽的外袍,窃蓝色的衣物低调含蓄,衬得他优雅矜贵。
      花倦还路过云桉,风扬起他的外袍,隐隐约约露出背部惨白的绷带。
      “退到我身后。”
      深渊贪婪地接近花倦还,平稳的气息再度躁动起来。云桉看到师尊的肩膀略微抖动了几下,思索不久后便挣扎着起身,面色担忧地望向师尊伸出的右手。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他听到师尊轻声开口,随后不过片刻,天际豁然开朗,猛烈的风席卷雾失其巅。他被刮得睁不开眼,抓住伞柄才得以站立,那件窃蓝色的衣服则轻盈飘逸,蔓延而下,勾勒出师尊的腰身,若流纨素。
      绵密细雨打湿衣衫,水滴顺着叶脉坠落,激起圈圈涟漪。青灰色的天诉说着悲情,朦胧的雨帘下,地面满是恍惚倒影。
      云桉的衣衫上染了些远方的水雾,红叶不显黯淡,反而熠熠生辉。守望着扶风岛的枫叶与棉花总是热烈而自由,不受季节的束缚,不与天色争高低。明艳的花冠如铃铛覆盖天空,华美如酒爵,赤红的花瓣似是闪烁跳跃着的星光,似是熊熊燃烧着的光芒。
      夕日红霞,秋景瑰艳,尽寒霜色流丹。风雨替花愁,风雨罢,花也应休。可细密的秋雨以落叶为序,描摹着叶脉的纹路,侵入生命的裂痕。纵然红叶不愿告别,却也招架不住秋的凝望。或许,他已苍白,在雪梅香味中才得以稍作喘息。
      众人仰望着永昼尊长,等待他走下高台
      他走来,腰间银色的轻薄护甲折射光芒,而坠有琉璃饰品的长靴与台阶碰撞,清脆生响。
      他不言笑时自有严肃庄重之感,可寡淡疏离的眼神又诱人猜测。琉璃做的面具戴在发间偏右,远处看来像是暂时栖息的白鹤,而那双正红的流苏耳饰更衬得他肌肤无暇。
      云桉行礼,推手平而致于前。花倦还不动声色,轻托住他的手,微向上推。他意识到些许不对,瞬间手足无措,低头不语。
      “王子,神使,别来无恙”,花倦还站在高台前,淡淡地同他们说着。
      折狱花在他掌心盛开,风起,坚不可摧。
      “弟子不敢,拜见师尊。”
      “拜见尊长。”
      声浪此起彼伏,花倦还伸手触摸落叶,伞影斑驳,割裂了他的面容。那双紫色的杏眸慢慢抬起,好像总是没有睁开,可对视时,却不显慵懒,倒有种没由来的洞悉一切和难以靠近,也可能是久经考验后的淡然与自信。
      数百年前棠溪人民以血肉之躯封印深渊,自那以后,他们便相生相克。外溢的怨气能在一瞬间消融棠溪人民,云桉作为外来者,可以暂时抵抗,所以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折狱花不曾凋零”,花倦还摘下明艳的鲜花,交于云桉,“我的徒弟,无罪。”
      灾难令众人忘记了聚在此地的目的,可尊长已然完成审判,给出了结果。云桉以德报怨的行径早就让他们愧不可当了,如今尊长亲自审判,更是无可非议。
      他们低头不语,不敢面对尊长的目光。可责备的话语未曾出口,听到的反倒是一句关心。
      “下雨了,回家吧。”
      花倦还抬手,收回缇色的花伞。倾盆大雨轰的一声打在围观众人头上,一时之间明镜台前惊呼连连,人群四散开来,纷纷奔跑着寻找避雨的地方,这里也得以恢复平和。
      云桉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突然间觉得有些好笑,堵在胸口的气恼也消失了。洛枕河把受伤的荀空带到师尊身旁,小声询问道
      “师尊,您是故意的吗?”
      “我没有降雨的能力”,花倦还似是而非地回答着,俯身检查荀空的伤势。
      “师尊,他的伤有事吗?”
      “和你们在厨房制火药失败对我造成的伤害比起,不值一提。”
      “抱歉师尊,我们也不明白左瑜仙君为何要把面粉撒在火上。”
      “他老眼昏花,你们是难得一遇的傻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师尊解惑。”
      此言一出,洛枕河无话可说。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索性把话题交给云桉。
      “云桉,你为何不与师尊打招呼。”
      “是师尊不理我”,云桉侧头,别扭地小声抱怨,“那我该如何感谢师尊出手相助。”
      “离家出走,给我几日清净。”
      云桉冷酷的神色出现裂痕,翘起的头发也像耳朵一样,垂了下来。
      “我该如何称呼你”,年纪不大的司业向花倦还走来,神色不显胆怯。他三年前才来到雾失其巅,今日也不过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位年少有为的天才。
      “叫我的名号永昼就好。”
      “尊长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难以亲近。”
      “非也,私情会影响判断,就如你平等对待所有犯了过错的弟子。”
      花倦还抬眼与他对视,虽是初次见面,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被眼前人看透。他望着那双冷静的紫眸愣了片刻,随后转身道别
      “他的伤已无碍。”
      “师尊”,云桉等待师尊停住脚步,在这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中,开口道,“欢迎回家。”
      花倦还没有回头,云桉目睹他的背影消失在目光可及之处,绵绵细雨也失了踪迹。
      “云桉,此事…结束了吗?”
      “深渊暴动绝非小事,但雾失其巅竟全无音讯,想必师尊近日定会案牍劳形。可我能做的都做了,至于穹顶小镇,不是我该管的。”
      “按照规矩,三日后该选课修习了。”
      “不要,这些话可以不说出来。”
      大海的波澜层层褪去,自重生中苏醒后,云桉终于得以喘息。他记得,前世时,师尊是被白云红帆送去的,而他当时在破败的港口寻了一隅,那里无人问津,开满了惊艳世俗的盛花,他看着寄居蟹在沙滩上挪动,而后随手捡起洁白的贝壳串成手链,珍藏起来。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听到了后世人对尊长的敬称,那是忠诚的教徒最真挚的憧憬
      ——永昼琉璃,花惜公子
      棠溪文化底蕴丰厚,向来心悦含蓄矜持的意境。花倦还的美称随风传的很远,人间的仰慕者也曾描摹过他的样貌,可似乎却是“暗香盈袖”此类模糊之词。
      今生,他踏入了穹顶小镇,提前结束海面的漂泊,也早于前世见到了师尊。
      “师姐,你怎么来了。”
      “抱歉,因事无法脱身,让你们受委屈了。”
      “其实司业所做并无不妥,有些事的确难以置信,司业需要时间来辨明真假。深渊上的囚笼就在师尊住所附近,将我关在那里交由师尊处置也是合乎规矩的。我气的,不过是印象中行侠仗义的雾失其巅竟变得冷漠。”
      夏菱没有回答,她默默看着他们衣衫上的破损,沉寂许久后理了理神色,将手中的纸张交给盛晏。
      “这是雾失其巅本学年开设的课程及其先生名录,明日午时之前将选课结果交给我,我需要为你们排课。”
      “师姐,别走。”
      云桉和洛枕河凑到盛晏身旁,专注地看着这张即将决定他们此后命运的名单,不忘求助道,“师姐,可不可以帮我们参谋参谋。”
      “雾失其巅尊重学子的兴趣与长处,我不会干扰你们的选择。”
      “师姐,你真不懂我们的意思吗?”
      云桉指着司业的名字,面露难色,夏菱愣了片刻,随即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说道,“你们怕考核难度高难以结业是吧。”
      “师姐果真聪慧。”
      “可惜,司业的礼仪课是必修科目,不可以不去上哦。没事,今年是我第三次重修,知识掌握异常牢固,指导你们不成问题。”
      “师姐你别这样,我想回黎沙。”
      “雾失其巅向来实行师徒制,如果没有特殊缘分的话,司业会为学子安排师尊。不过永昼尊长既已收你们为徒,此事便算了。”
      夏菱交代完毕后便急匆匆离开了,云桉知晓师姐忙碌,与盛晏和枕河对视后,决定先回到酿雪坞休憩一番,再思索今后该如何。
      “枕河,你不是热爱音律吗,正好可以凭借此番机会接触棠溪乐器。”
      “我对笙箫颇为好奇,不知你有何想法。”
      “棠溪文化含蓄蕴藉,或许,我可以去学学制香”,云桉前世所学为天文算法,那位先生不愧是商人,过于精明,此生还是不要招惹他了,“盛晏你呢?”
      “烹饪。”
      “别去。”
      “天文算法与诗书琴画我皆有所涉猎,但盛琮曾说我不够有生活气息,不能融入寻常人间”,盛晏神色严肃地解释着,“我不能容忍这般明显的缺陷存在。”
      云桉劝不得固执的盛晏,于是抬手捂住正在叫嚣的胃。烹饪课的先生是左瑜仙君,唯一坚持到最后的学子是盛晏,他们两人联手精进厨艺,最后成功炸了整个学宫。
      “哥哥,那我呢”
      云桉发觉荀空拽住了他的衣角,便回头看去。话说,荀空总是用稚嫩的面容故作高深,却不让人觉得成熟,反倒平添可爱。
      “荀空,大雪初临那日,是你的化形期。那天会很痛苦,撑过去,你就可以自如运用妖力,再也不会退行了。”
      “我会撑住的。”
      荀空知道永昼尊长为他疏通了灵脉,所以现在才会深感轻松。他心怀感激,态度端正地向尊长离去的方向行礼,决意认真修习,真正长大。
      云桉坐在酿雪坞的廊桥上,出神地望着藕花深处,直到洛枕河为他披上外袍,才回过神。
      “枕河,你想乘舟漫游此处吗?”
      “今夜有些乏了,吹吹晚风便去休息吧。”
      “盛晏呢。”
      “他不满足于现状,正在林中练习长剑。”
      “你有受伤吗?”
      “我很好,倒是你,有无大碍”,洛枕河在他身旁坐下,语气中带着忧虑,“迎溪海向来以神秘著称,往来通行者心存敬畏。近期你动用灵力往返多次,被拖入幻境,身体可有何不适。”
      “并无不适。”
      “我听闻,江岸明日要住进酿雪坞,你与荀空同他的矛盾如何解决。”
      “他已经知道真相,不会再为难我。”
      云桉靠在廊桥上,侧身抚过水中的波纹。月上梢头,林中传来长剑与落叶交织的声响,江海与天际一色,无纤无尘,皎皎空中,孤月挂在清风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似雪纯白似霜透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