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中》钟鸣晏

9、蛛网中、挣扎的蝶

　　涂浩然刚刚抬起手，贺一三迅速地把双手架在眼前。
　　贺一三的反应神经并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倒不如说是身体的本能。
　　会被打。贺一三的直觉。

　　贺一三的直觉有时准、有时不准。
　　在他眼中，涂浩然突然就变了。
　　其实并不是那样的，一切早有预兆。
　　但他几乎什么也没察觉到。
　　他只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耐心地教自己说话。
　　然后，似乎有些强硬地，干涉自己的生活。
　　再然后，就是确定的危险和恶意。

　　还没反应过来，涂浩然早已避开了他的双手，猛地捣上了贺一三的肚子。
　　锐利的痛蔓延过他的身体，顷刻间却如游丝般散尽。
　　是肚子吗？贺一三后知后觉地去捂肚子，他摸不清，肚子似乎很累，累的皱在一起。
　　贺一三突然间软了身子，顺着厕所并不怎么干净的墙面，滑了下去。

　　涂浩然蹲下来，紧盯着贺一三的脸，希望看出一丝变化。
　　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整个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娃娃啊娃娃，你会说点什么呢？你会做点什么吗？
　　你，有自己的意志吗？
　　“为什么一直走神？肚子疼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涂浩然脸不红心不跳，装模做样地去摸贺一三的肚子，那个男生缩在隔间的墙角，终于抬起手把涂浩然的胳膊推拒了。
　　涂浩然顿了顿，“你应该说什么？我教过你。”
　　贺一三捂着肚子，身体轻微地颤抖着。
　　涂浩然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

　　那就是，还不够。
　　要更多，更多。
　　朝肚子、朝腿、朝手臂、朝胸膛。
　　再来。
　　再来。
　　再来。

　　涂浩然看着缩成一团的贺一三，心里有点遗憾，真是的，原来只是精神上的耐受力，□□却和正常人一样吗？
　　其实贺一三能够感受到的很少，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很累。
　　累得站不住脚，累得要跪下去。
　　他不敢看涂浩然，之前被打的时候只是隔着刘海看了一眼，要不是那个男生拦着，他差点对着贺一三的脸砸下去。
　　要怎么做，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贺一三脑子中又浮现出这句困扰了他很久的话。
　　“你应该说些什么，我教过你。”他模模糊糊地听见涂浩然这一句。
　　原来现在应该说什么吗？说什么？谁教过我？教过我什么？

　　涂浩然看着角落里的人，竟然哼起了曲子，没有什么词，像是一首童谣。
　　做点什么啊，不做的话，我可就要把你扔掉咯。
　　贺一三当然不明白他哼的是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应该说什么。
　　疼痛慢慢从外面渗透进来，难受。我要撑不住了。他听见身体这么说。
　　在暴力的殴打下，娃娃张开了嘴。
　　涂浩然看见了，他想听听贺一三要说什么。
　　“谢、谢你——”。
　　“江云，听见没有，他还得谢谢咱呢。”涂浩然不再哼歌，他笑起来，真是太有趣了。虽然他很少说话，说出的话也没有逻辑，但就是因为这样，连自己也很难猜中他要说什么。
　　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也不像有人。
　　“切~，装什么嘛”。涂浩然扭过头，却发现他的娃娃还在说什么。
　　“早上好——对、不起——没关系——不、好意思——”
　　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声线有些颤抖。
　　涂浩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或许也并不是毫无逻辑。
　　那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他教过他的话。
　　涂浩然站起来甩了甩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看了看角落里的人，飞起一脚，贺一三的书包哀叫一声，跌落在蹲坑旁边。
　　“什么嘛，还以为能踢进去呢。”涂浩然转头，“江云，我们走。”
　　外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饿死了。下次他妈能不能快点。”

　　丑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优美，丑怪藏在崇高背后，美与丑并存，光明与黑暗与共。雨果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