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中》钟鸣晏

8、好像、感受到

　　涂浩然把贺一三带回了家。
　　贺一三其实没有答应，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站在了涂浩然家外面。

　　“进来啊，”涂浩然一边看着门口的男生，一边换鞋，“还要我把你抬进来吗？”
　　贺一三不想进去，因为他浑身都很脏。
　　进去的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察觉到了压迫感。也不想在涂浩然眼里看到那种最熟悉的表情。
　　门口的男生摇了摇头，似乎想转头就走。
　　突然又记起什么，愣在了原地。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涂浩然把他的胳膊拉住了。
　　贺一三的确是想走的，但是他记得好像要说什么。
　　那一句再见还没憋出来，就被逮住了。
　　他看见那个人站在光里，浑身和自己一样脏兮兮的。
　　就突然有了勇气。

　　涂浩然的家很大、很亮、很干净、很美丽。
　　也很空荡荡的。
　　“上来”，涂浩然站在楼梯上，看着楼下的男生，“我的房间在二楼。”
　　贺一三站在涂浩然房间门口，又停住了。
　　涂浩然累的要死，在巷子里打架，然后跟江云吵架，又把这个人拖到自己家，要是自己不说话，男生就会莫名其妙地停住——比如现在。
　　“进来。”所有的疑问句全部变成陈述句。或许疑问句一开始也是陈述句。

　　快到夏天了，但是贺一三依然穿着春天的校服。
　　他没有什么感觉。
　　蓝白校服在外面拧了又拧，好歹不再滴水，但仍然湿哒哒、脏兮兮的。
　　自己是被拉进来的，但是，最起码，不想弄脏他的房间。
　　怎么办呢，把外面的衣服脱掉吧。
　　门口的男生开始脱衣服。
　　涂浩然完全不懂这个人要干嘛。

　　贺一三把校服上衣脱下来，放进书包里。
　　但是他只穿了一条裤子。裤子更脏。
　　他犹豫着，透过刘海去看涂浩然的表情。
　　好像有点生气。
　　于是他开始脱裤子。

　　涂浩然从床上冲过去，一把拽住贺一三拉裤腰带的手。
　　“干什么？”涂浩然哭笑不得，“你不会不好意思吗？”
　　原来这种感觉是不好意思吗？
　　有些窘迫，有些尴尬，有些、不知所措。
　　涂浩然看着面前的男生终于松开了拽裤腰带的手，半天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涂浩然懒得再说什么，他把贺一三拉到房间里，扒了扒柜子，找出一套干衣服，扔给贺一三，“先去洗澡，等会我再洗”，涂浩然指了指卫生间。
　　“谢谢”。贺一三说。

　　贺一三从浴室里出来时，涂浩然正抱着作业，在床上趴着写。
　　涂浩然浑身脏兮兮的，把地板和床弄得乱七八糟。
　　要不要收拾一下？
　　他还没想完，涂浩然就站起来，把房门打开，然后拿着干衣服进了卫生间。
　　贺一三站在沙发前，不知道应不应该坐。
　　明明自己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是。
　　觉得自己不配。

　　还是坐了下去。
　　书柜，里面全是书，还有个玻璃柜子用来放画、唱片、一些他不认识的小东西。
　　还有个玻璃柜子，大概半人高，静静地放在角落里。
　　看不清是什么。
　　他想站起来去看看。

　　一个黑色裙装的女人从门口的阴影中走进来。
　　贺一三迟钝的感觉甚至没听到一丝声音。
　　那个女人垂着头，看不清她的容貌。
　　她把脏污的床单扯下来，无声地擦干净地板，然后带上门，迅速离开了。

　　贺一三转头继续去看那个玻璃柜。
　　里面站着个小人。是个漂亮的人偶。
　　头发很长，玻璃珠做成的眼睛很大，陶瓷做的皮肤很白。
　　因为做得太像人了，反而又不像人。
　　男生也喜欢这种东西吗？

　　涂浩然从浴室里出来，看见两个娃娃并排站在一起。
　　终于。
　　他愉快地想。
　　教会他说话、让他学会交流。
　　不需要教他什么是爱。
　　因为他本就知道。
　　然后——
　　在我手里哀叫，在我怀里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