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中》钟鸣晏

4、我不知道、怎样去活

　　贺一三在巷子里被堵住了。
　　经常发生的事。
　　异于常人不一定是好的，他无比了解这一点。
　　他对人际关系几乎一窍不通，就连开口说话的感觉，他也快忘记了。
　　因为对各种感觉的耐受，他并不在意被打，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身体，有伤？没关系，放着一两天，总会好的。他甚至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连自己都这样，又怎么能去怪别人。
　　他自嘲地想。
　　他接受了所有恶意，内化了愤怒的自己。
　　连恨意也模糊不明。

　　但是，当他摸了摸口袋，站在早餐摊前，仍然叹了口气。
　　他当然会饿。
　　昨天一天都没有吃饭，因为钱被抢走了一半，所以很快花掉了。
　　饥饿蔓延至胃中。还是要吃的，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本能告诉他。
　　“阿贺！”贺一三突然有些紧张，只有涂浩然这么叫他，“吃早饭了吗？”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
　　善意。
　　涂浩然看见贺一三摇了摇头。“为什么不买？”
　　贺一三吐出两个字，“没钱。”
　　言简意赅、简明扼要。
　　贺一三不动声色，涂浩然无语凝噎。
　　“钱呢？”半晌，他听见那个男生问。
　　“抢、走了。”
　　“被谁？”眼前的男生似乎有些生气，“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沉默着。没有回音。
　　一如那些老师。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你要吃啥？”
　　贺一三抬起头，他上半张脸几乎全部埋在阴影里。
　　涂浩然顿了顿，“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买。”
　　我的喜好？我不知道。
　　“不知道“，眼前的男生犹豫着，像在思考什么千古难题。
　　听到这句话，涂浩然显然有些无奈，他想了想，正要说点什么。
　　同班的一个女生看到了涂浩然，“浩然，来这边，我给你带了饮料！”
　　贺一三甚至不需要去看那个女生的表情。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不是因为女生的眼神怎么凶恶，也不关那个女生什么事。
　　他看到所有的脸几乎都一样，他看过很多表情，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像要说些什么，带了点同情，眼底却全是嫌弃。
　　好像他是吃屎长大的一样。
　　他当然忘不掉。

　　“谢谢，你真好，你先走，要是渴了就喝掉吧。“涂浩然冲女生眨眨眼，”算我请你的。”
　　直球可以摧毁所有的虚伪。这都是贺一三后来知道的。现在他只是有些发怔，有些惊讶。
　　“算了“，他听见面前的男生叹了一口气，对摊主说，“早上好，还是我平时吃的那种，拿两个。”
　　是一个夹着生菜，里脊肉，土豆丝和焦叶的杂粮煎饼。
　　贺一三当然接受了。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全是狗屁，只要活着。他想着。
　　但是这样活，真的是活着吗？他不知道。

　　“味道怎么样？“涂浩然已经开始吃自己的那份饼。
　　“我、“贺一三想要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就听见涂浩然说：”又不知道？“
　　饮料是甜的，饭是咸的，白开水没有味道，原本都是一样的。
　　手中的煎饼散发着热气。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涂浩然哭笑不得。
　　他看见男生大口吃着煎饼，听了他的话，抬起头，竟然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应该说什么？“
　　“要说‘谢谢’，因为你吃了我的饼。”这个男生张了半天嘴，涂浩然突然觉得很有趣。
　　“谢谢。“贺一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