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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入海底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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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礼迈下台阶,穿过拥挤的人潮,走至她的身旁。灰暗的影子,遮挡苏嘉身侧大片阳光。
她回过神,阴影下的瞳孔,慢慢收拢,“你们聊完了?”
林晏礼丝毫不在意她的问题,他远眺湖心。
“你在看什么?”
他竭力探寻,刚才视线里遗漏的片段,或许是,仅能从她的角度才能觉察的光景。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再次询问,“你刚在看什么?”
苏嘉微怔,他问得突如其来。
“看湖。”
湖,林晏礼将目光再次投向眼前这片湖。偶有风过,湖水泛起几丝涟漪外。他不觉这片湖值得她专注那么久。
专注,为何是这个词,也许她只是发呆罢了。不是发呆,他笃信苏嘉那聚焦深邃的眼神,绝不是发呆。
林晏礼觉得自己大概头脑烧坏了。
三十五年来,竟第一次对一片湖好奇,或者说,对一个人能专注于一片湖,感到好奇。
他垂眸凝望她,苏嘉深沉的目光,定格在这片湖。
林晏礼不明白,在他想继续追问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林哥,来广州啦,晚上我组局,聚聚?
电话那头是林晏礼的同学徐帆。虽说是同学,其实他俩专业不同,并非一个班。二人之所以认识,全因林晏礼的前女友—秦书意和徐帆是同班,一来二去,就熟了。
“行。”林晏礼挂断电话,刚欲开口。
苏嘉说,“时间不早了,先吃饭吧。”
这段没头没尾,听起来有些无厘头的对话就这样中止。
多年后的月下,苏嘉坐在燃烧的篝火旁,暗自想,若她早些明白他,她一定愿意向他袒露心迹,她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理解与信任。
下午会议结束,林晏礼去赴徐帆之约,而苏嘉则在酒店附近寻了一家咖啡厅办公。
夜幕悄然降临,落地窗外,黑暗的街道,路灯骤然明亮,映着窗边皱眉的人。她眼前的这份论文,有许多专业名词,翻译起来颇有难度。
“建筑形态的基础设施!”
身边传来一声清亮的男音,苏嘉侧目,一双微翘的桃花眼闯入她的眼帘。
陌生男人犹如猫一般的媚眼弯弯,竟比女人更加好看。桃花眼举着手机,咔嚓一声。
“Reade”,门口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美女,冲他招手。
“漂亮女孩,拜拜!”桃花眼朝门口走去。
这稍纵即逝的搭讪,快得让苏嘉觉着是一场梦,甚至忘记回应一句再见,桃花眼便消失视野。
还有,桃花眼好像未经她的同意,随意给她拍照!
另一边,餐厅包厢里,当林晏礼收到季行知传来的一张定位照片时,他正听着一圈男人侃侃而谈,哪只股值得投资,哪款基金更保值。一群工科男,讨论经济问题,准确来说,是赚钱问题。
显然,无论何种职业,殊途同归,终点只有一个,钱。
林晏礼看着照片里那双明眸,在灯光映射下,闪闪发亮。
季行知附话:咖啡厅偶遇一漂亮MM翻译本少爷的论文,感觉很膨胀。真希望来段现场直播,让你顶礼膜拜一下。
林晏礼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建议你下次直接翻译好再给我,省得辛苦我的助理。
林晏礼忽略季行知发来的一连串问号,满意地收起手机。
不知何时,餐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变风向。
转行做施工的周诚说,“要我讲,舒服的还是监理,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完事一句整改,我们还得屁颠屁颠地跑断腿。”
徐帆笑着说,“还是宇哥有先见之明,一毕业就考进住建局,现在都当上科长了。哪像我们,每天还在哼哧哼哧地加班赶图。”
徐帆口中的宇哥,全名郑天宇。林晏礼并不认识,其实这一桌人,除了徐帆和周诚,林晏礼都不熟悉。只知道皆为东大的校友,正巧相遇广州,徐帆便借机组局。既是校友,彼此相识,也好有个照应。
“说起加班,上周我们组有个人,加班时晕厥,得亏抢救及时,不然就嗝屁了。”
“这年头,做我们这行,哪有不加班的。各个都是卷王,拼的全是体力,体质差的趁早转行,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
突然席间有人提及,“前几年,东江市不就有个加班猝死的吗?”
周诚好像想起些什么,“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好些年了吧,说是被个女组长逼死,闹得沸沸扬扬。”
林晏礼举杯的手指一顿,一滴酒洒落桌面。
即使过去五年,依旧有不少人记得,毕竟那事轰动全城,报刊、新闻争相报道。
“对对对,遇到这种上司也是倒霉!”
“那是谣言!”
一直默不作声的郑天宇突然吱声,引得满桌人的目光。
林晏礼在听到这几近肯定的四个字后,眼光同样落在郑天宇身上。
郑天宇显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本是心里想的话,竟脱口而出,脸色僵硬。
周诚打趣,“莫不是你知道内幕?”
徐帆也似乎忆起,“新闻上提过,那女组长好像就是东大本科级的,这么肯定,宇哥你不会认识吧!”
郑天宇迎上徐帆的眼,表情一滞,别过脸去,眼色闪躲,“不,不认识。我猜的,要是真事,那女组长不得坐牢嘛,后来也没听说有这回事。”
“确实啊,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解释的合情合理,一众觉得好像是这么个情况。于是,一圈人继续恢复高谈阔论。
郑天宇见大家不再追问,他长嘘一口气,下意识地揉按眉心。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动作,完全暴露在林晏礼的注视下。他看向郑天宇的眸子不禁深邃几分,眼角微敛。
饭局结束,徐帆提议大家一同去酒吧,再喝几杯。郑天宇推却,凌晨的飞机,只能失陪。几人表示明日还需上班,还有几人说老婆管得严,不早些回去,定要挨骂。
林晏礼也有些兴致缺缺,刚想辞别,徐帆二话不说,推着他进了出租车,嘴里念叨,“别人就算,林哥你得给面子,兄弟多久没跟你好好喝两杯了。”
出租车一路畅行,到了徐帆说的酒吧,开在海滩边。
海滩中央有个露天圆形舞台,台上一名吉他手正在弹唱民谣《成都》,台下形形色色的男女,围坐着捧杯。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林晏礼听着这首歌,一时感慨。
《成都》是吕东阳爱听的歌,他曾说,若他学有所成,衣锦还乡,定要在成都街头放声唱上一段。
林晏礼看着舞台,小酌一口,“说吧,什么事?”
徐帆见林晏礼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头,咧嘴笑,“嘿嘿,还是瞒不过林哥的眼,我听说……秦书意回来了。”
徐帆说这句时,小心观察林晏礼的表情。
林晏礼明白徐帆的意图,“你想问什么?”
徐帆一时嘴快,“林哥,你说句心里话,你还在不在意她。兄弟我特希望你过得好,虽说我俩是通过她认识的,但我是真心希望,林哥你能好好的。”
“我现在挺好。”
“好?她离开五年,你愣是一个没找,这事我可听曾一凡说了。”
林晏礼瞥他一眼,眼色冰冷。
“你别怪兄弟多事,曾一凡本就是我嫂子,你的事我自然清楚。现在秦书意她回来了,你若是还想着她,兄弟我,帮你去说。”
林晏礼望向远处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暗礁,徐帆在一旁喋喋不休。
“都是男人,我懂,初恋就是咱们男人心头的白月光,让我们念念不忘。”
林晏礼喝一大口酒,“这话,你就不怕传到你老婆耳里。”
“你别打岔,今天我就是想问个明白话……”
“不爱了!”
徐帆还没发问,林晏礼提前堵住他的嘴。
“真的假的,你别是逞强。”
林晏礼噗嗤一笑。太熟悉的话,何必逞强。他忽然想起中午那个女人,淡漠的语调,柔情的眼睛。现在她应该还在咖啡厅里埋头翻译。
林晏礼回过头,“我看起来,很喜欢逞强吗?”
“当初你和秦书意分手,愣是一滴泪没流,我都怕你憋出内伤。反正我和我初恋分手那会,哭了三天。你说你爱不爱逞强?”
徐帆不知,其实他哭过,在那个寒冷的跨年夜里,秦书意发来短信的那一刻,他落泪了。
只不过他后来发现,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她即使受尽天大的委屈,却还是勇敢微笑,回抱质疑与辱骂。
徐帆瞪眼看着面色奇怪的林晏礼,“林哥,你什么情况,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徐帆不假思索,“看起来一脸思春。”
“废话真多,一个大男人,分个手哭上三天,真没出息,还喝不喝?”
林晏礼举杯,徐帆搓搓鼻子,知趣地碰杯。
忽而,徐帆心虚,“林哥,我觉得你得怪我。”
林晏礼眉眼一挑。
徐帆满脸堆笑,“刚我嫂子问我在哪,我跟她说实话了,嘿嘿……”
没过几分钟,曾一凡到了,她来得有些匆忙,气喘吁吁。
“嫂子,你这来得够快啊。”徐帆给曾一凡倒酒。
曾一凡落座,“见你不在酒店,问了徐帆,才知道你们出来喝酒”,她微瞟林晏礼一眼,“我通知书意了,她一会到。”
林晏礼手指一僵,撂下杯子,闷闷解开衬衫领口的两粒纽扣,面上隐约有些僵硬。
徐帆舔舔嘴唇,连忙打圆场,“正好,正好,老同学回国,理应欢迎一下。”
林晏礼显然没有欢迎的打算,他站起身,“我先回了,下次再聚。”
“我刚赶到,你就走,也太不给面子了!”曾一凡语速急,听来口气微重。
她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怕林晏礼生气。她与林晏礼相识多年,交情匪浅。当初林晏礼和秦书意分手,曾一凡心里的难过程度,不亚于两位当事人。
她清楚,林晏礼自分手后,单身至今,后了解秦书意亦是在国外孤身闯荡,形单影只。每每谈及,她总是落泪,老公徐征说她过于感性。她哭着说,爱情不如意,虽十之八九,可一想到自己的朋友——两个曾经相恋的人,竟潦草收场,覆水难收,心里太过惋惜。
如今终于盼得二人重逢,命运又给予他们第二次机会。作为朋友,她怎能袖手旁观。见林晏礼白天那副与秦书意形同陌路的模样,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曾一凡软下性子,苦口婆心,“林晏礼,既然书意回来了,你们就把话好好说清楚。当年她不告而别,的确做的不对。可你别因为一时赌气,耽误自己。你单身五年,若是还爱着她,就别跟自己较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一切还得向前看。我们都是旁观者,劝一劝,看着干着急。最后如何决定,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我嫂子说的至理箴言啊,林哥,你可别意气用事!”徐帆附和,他用力按下林晏礼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林晏礼喝口酒,捏着杯角的手指微微摩挲。曾一凡既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没理由驳她的好意,看来,他是得把话好好说清楚才行。
“你们都误会了,这些年我之所以单着,一方面是忙于工作,另一方面确实是没遇到喜欢的人,这和秦书意没有关系。”
林晏礼顿了顿,听着耳边呜咽的海浪声,一字一字地说,“我早已不爱她了。”
曾一凡心头一怔,“你说的可是真话。”
林晏礼抬头迎上曾一凡的眼睛,极其笃定的口吻,“真话!”
没几步远,背靠景墙的秦书意,黑暗里,她紧咬嘴唇,口腔猛地裂出一股血腥味,嘴角沁出丝丝血迹。
相比白天私下的拒绝,如今林晏礼在大庭广众下说出不爱她,秦书意始料未及。她本意想借曾一凡之手,为她制造些机会,没想到林晏礼竟回绝地如此果断,不留余地。她心底那股不甘心的劲,愈加强烈。
“林哥,五年都遇不着一个喜欢的人,你怕不是要孤独终老哟!”
曾一凡轻捶徐帆一拳,“你懂什么,这叫宁缺毋滥!”
“可别宁缺毋滥,那纯粹是眼高手低的借口。”徐帆倒是直率,说的话似有几分道理。
曾一凡回头瞅林晏礼。五年,愣是一个喜欢的人都没遇上,曾一凡倒不担心林晏礼宁缺毋滥,她就怕,照他这五年来,不近女色的发展趋势,哪天不喜欢女人可怎么办。可转念一想,不近女色?这不刚好有个现成的反例——一个“女”助理。
曾一凡疑惑,“连一个心动的人都没有吗?”
林晏礼心底琢磨起这两字——心动。
霎时,脑海里莫名浮现一个女人给他轻拭额头的模样,那双明亮的眼眸,瞬息而过,心怦然一跳。
徐帆敏锐捕捉到林晏礼眼里的一秒凝滞,挤眉弄眼地问,“林哥,我刚才就觉得你有点不对经,该不会真有个心动的吧,万年单身汉开窍了?”
林晏礼皱眉,似有些被人戳穿的窘迫。好在他当教师多年,无论面对何种突发情况,几乎都能不动声色。他好整以暇,“我要是把你惦念白月光的事,告诉你老婆,你得回去跪几天搓衣板,十天?还是半个月?”
徐帆举双手后撤,“别,你想孤独终老,我可没空陪你!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拜托积点德。”
曾一凡打开手机,秦书意发来一条消息:
一凡,很抱歉。临时有事,抽不开身,不能赴约了。感谢今晚相邀,来日方长,之后我们再寻时间。
曾一凡愁眉苦脸,林晏礼既说不爱,她自不能擅作主张,乱搭红线。可想到秦书意下午刚跟她透露,想同林晏礼复合的念头,她这才急急为二人安排相见。哎,强扭的瓜不甜,但愿真得来日方长吧。
酒过三巡,曾一凡不胜酒力,醉意深深。她撑着下巴,断片前的最后一句竟是,“林晏礼,你为什么录用苏嘉,你至少选个研究生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旁边醉醺醺的徐帆,跟着低声念叨,“苏嘉,苏嘉?苏嘉是谁......”
夜幕下,幽蓝的海水,揉碎点点星光,乘着翻腾的海浪,涌上沙滩。林晏礼感受海风夹着咸湿味,裹挟细细沙粒,滑过面颊,一时神情恍惚,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