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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入海底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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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火树银花,彩灯闪烁。熙熙攘攘的人群,涌上街头,他们满脸笑颜,期待着新年的到来。林晏礼坐在出租车上,耳边的风夹杂着雪珠,呼啸而过,砸向脸庞,直达心底的冰凉。
到达派出所,黑暗的大楼,只有一楼大厅亮着灯。林晏礼推门而入,值班台里探出一只脑袋。
“有什么事吗?”
“我找刘警官。”
“他在做笔录,你等会。”
林晏礼坐在椅子上,值班民警给他倒上一杯热水。他握在手里,身体稍微回些温度。
没多久,回来一个年轻的小民警。他跺跺脚,抖去鞋面上的雪。鸦雀无声的派出所大厅,瞬间有了声响。他脱下帽子,来回掸制服上的雪水。
坐在值班台里的民警笑着说,“回来啦,看来没事了。”
“软磨硬泡,劝了一个多小时。好说歹说,终于消停了。”小民警倒杯热水,嘴里喋喋不休,“还是个孕妇,要死要活的,差点一尸两命!我嘴皮子都说干了。”
小民警咕嘟咕嘟,喝上一大口水,捋直气后又说,“我可经不起折腾了,一个星期死了两个。搞得大过节都不安生。”
“又不是刑事案件,一个自杀,一个猝死,别紧张。”
“自杀?我看是被家里人逼死的,死前那通电话,不就是他爹打的吗?还有那个猝死的,说是被黑心女上司,逼迫加班,过劳死呢。现在整个东江市都传遍了,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每天手机上尽推送这事儿。”
小民警指着亮着的手机,“你看,我这又有好几条。”
“嘘,小点声,老刘在里面给那女上司做笔录呢。”
小民警立马闭嘴,耸耸肩。
林晏礼顺着值班民警目光投去的方向,扫一眼。
隔着透明玻璃,他看到房间里,小民警口中那个逼迫下属加班的黑心女上司。
她垂着头,长发耷拉在耳侧,隐去大半张脸。那一张一翕的嘴唇,不知在极力吐露什么。她看起来很紧张,拢在桌下的双腿,不停发颤,连带着瘦弱的身体,也瑟瑟发抖。
此时,他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晏礼,明早七点,我将启程飞往M国。原谅我没有机会,向你当面告别。新年伊始,愿你一切安好,事事如愿。
他胸口微怔,酸意涌上心头。抬眼,许是灯光过于刺眼,禁不住,一滴热泪,滑过鼻梁,没入嘴角,又咸又涩。
于他而言,两个月的时间,还不足以忘记一个交往两年的人。
办公室的门开,林晏礼陡然站起,拭去眼角的泪迹。
刘警官站在门口,那女人从他身后走出。
“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
女人点点头,垂眼往外走。许是她心不在焉,隐约有点糊涂,又或者林晏礼也恍惚。两人错身时,意外撞落他手里的手机。
女人一惊,慌乱中捡起,嘴上忙不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她扯出自己的袖口小心擦拭,递给他。她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双满含胆怯、黯淡失色的瞳孔,“您检查一下。”
林晏礼接过手机,皱着眉眼看她。这副谨慎的模样,真的和黑心两个字扯得上关系吗?他有些疑惑。女人下意识地垂下脸,凌乱的发再次遮住她的面容。
林晏礼说,“没事。”
女人点点头,继续往门外走。她用力推开玻璃门,消失在黑夜里。
“刘哥,怎么说,是不是跟网上传的一样。”小民警好奇得紧,见女人终于走了,立马开口。
“捕风捉影的事,别乱说。”
“刘警官,我来拿吕东阳的东西。”
刘警官有些惊讶,明明林晏礼电话里说元旦过后再来拿的,他已经将吕东阳的物品锁进档案室了。
“林博士,你先进来坐,我去给你拿。”
林晏礼走进刘警官的办公室,坐在刚刚那个女人,坐的位置上。
桌面上放着一页笔录,最下面赫然签着一串字。不知为何,字迹歪歪扭扭,笔触忽轻忽重,像是猫儿挠的,倒不像人写的。
隐约看清——苏嘉乐,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端详起那页笔录,从上而下,他的瞳色微微明亮,眉心不自主地拧紧。
这页笔录的内容,有些出人意料。
刘警官走进来,将吕东阳的物品从文件袋里一一拿出,摊在桌上,“你检查下,缺不缺东西。”
林晏礼垂眸看着这些沾染斑斑血迹的物品:一只老式智能手机,一个打火机,半包红双喜,还有一张折起的火车票。
刘警官瞅一眼,“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好好一个博士,马上都快毕业了,说没就没。”
林晏礼拣起那张火车票:12月31日晚上9点,东江开往成都——吕东阳的老家。若是没出这档子事,吕东阳现在已经在归家的列车上了。
他猛然想起小民警那句——我看是被家里人逼死的。吕东阳自杀的当晚,导师联系他的父亲。可是过去三天,林晏礼始终没有见到吕东阳的父母。
他想,大约他们是不会来了。
林晏礼将东西装回文件袋,“谢谢,我先拿走了。”
二人走出办公室,大厅里两个民警正在闲聊。
见刘警官出来,小民警打趣,“天天值班,跨年夜也值班。我要是哪天猝死,铁定是刘哥压榨的。”
刘警官象征性地隔空挥他一拳,“我看你是皮痒。”
另一个民警开口,“刚那女的,横竖看,也不像网上传的那样坏。”
小民警接茬,声音有些大,带着半开玩笑地说,“那可说不准,网上都说她,灭绝师太,欺压下属,无良黑心......”
说这话时,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个人。
刘警官正准备砸过去的笔,顿在空中。而一旁的小民警,声音戛然而止。
她满头白雪,在进入大厅的那刻,瞬间融化。肩头、衣角、裤腿沾满脏污的雪水。她泥泞的像刚在雪地里摔过一跤。
她显然听见小民警的话,微微抬眼,警惕地看向四周。目光酸涩,睫毛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任凭屋内多么温暖,也化不去。
刘警官愣了一秒,问,“你怎么回来了,忘拿东西了?”
女人咬唇,摇摇头,看向刘警官的眼神中藏着几分犹豫。
“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笔录会公开吗?”
为了这个问题,她特地折返,刘警官觉着有点不可思议,可还是认真回答,“你放心,笔录都是保密的。”
“那就好。”
女人如释重负,她向眼前这群刚刚对她评头论足的人,轻轻弯腰,带着一丝苦涩的笑,而后转身。
门外大雪纷扬,路灯飒亮。
门内是刘警察在教训小民警,“瞎说八道,根本没影的事。网上那些都是假的,再乱传,小心我天天安排你值班。”
零点钟声响起,远处的礼花,绽放在天际,缤纷绚烂。
林晏礼看着她,慢慢走进漫天雪地。流光闪烁间,一步一步,她走得异常缓慢,异常落寞。
二零一三年的前夕,那场冰天雪地的夜晚,是林晏礼第一次见到她。再次相遇,是在二零一三年的五月一号。
林晏礼清楚记得,鏖战四个月后,他的第二篇sci论文终于发表了,意味着顺利毕业基本是板上钉钉。
这大约是新年来第一件让他值得高兴的事吧。
尽管东江市的天风雨交加,他依旧开车从东城区赶到西城区去接林晏怡下班。
林晏怡是他的姐姐,东江工业大学附属医院的脑外科医生。在那个几乎是男人制霸的领域,林晏怡称得上绝对优秀。
时值五一,节假日的医院,异常繁忙。人头攒动的电梯口,等了许久,终于门开。林晏礼被人潮推到最后一排,好在脑外科在十一层,他倒也不急。
而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出现一个瘦削的女人,她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任谁也认不出模样。导医示意她进来,她显然有些犹豫。欲迈不迈的踌躇,惹得电梯里的人一阵不耐烦地催促。林晏礼扫一眼,她垂着头,压低帽檐,夹着身体,畏怯地往里迈步。
只一眼,林晏礼便认出,这双小心胆怯的眸子,正是除夕夜那晚倔强无助的眼睛。
电梯到达三层,她低头走出,许是来过几次,她完全没有抬头寻找导示牌,便径直往一处走去。
林晏礼的视线落在电梯里的楼层索引。3F:神经内科,康复科,精神科。
他眉头紧锁,那明晃晃的三个字,犹如一根刺猛然扎在林晏礼的心口,隐隐有些抽痛。许是电梯里人多的缘故,他一时有点喘不过气。
“叮——”电梯门开。林晏礼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他的脚已抬起,钻出电梯。他一把推开六层楼梯间的安全门,往下走,越走越快。
停在三层的走廊,导示牌上清晰刻着,向左神经内科、康复科,向右精神科。
向右,穿过长条的走廊,顺着一盏盏冰冷的银白灯管,直到走廊尽头。林晏礼在那片静谧的等候区里,寻到她的身影。
苏嘉乐坐在稍偏的一角,包规整地放在腿上,指尖捧着一本册子。清冷的白光,落在她微垂的眼角,于眼底折现淡淡阴影。
林晏礼缓步坐在离她有些距离的对面,短短几月不见,她似乎愈加消瘦。
已过五月,气温回暖。她仍穿着厚厚的白色毛衣,脑袋陷在宽大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微青的眼睛,翻页的手指,凹凸的骨节清晰可见。
林晏礼初见她时,便觉得她的眼睛好看,并不是多大多圆,也不是多么有神。那是一双看起来,不强势亦不软弱,不精明亦不迎合的眼,让他觉得有种难以言表的舒服。
广播响起苏嘉两个字,她抬头,眼色寡淡。目光在空荡的距离里不经意触及,一擦而过。林晏礼呼吸一滞,右眼睑轻颤。
苏嘉起身将册子放还于宣传架,走进诊疗室。
他慢慢走近,垂眼凝视,那份宣传册,册边残留她的指印——抑郁症的表现和治疗方法。
林晏礼本不意外,但真的看到后,胸口仍旧愈感沉闷。他抬眸,诊疗室的门紧闭,望着门旁显示屏上一行,当前:苏嘉,他的喉咙异常干涩。
苏嘉,她竟更换名字。去掉最后那个于她而言,格格不入的乐字。
苏嘉!
林晏礼还没时间斟酌心里那股莫名的波动,林晏怡的电话便到了。
他离开几步,回眼遥望。
觉得生活太难时,望望他人。这世间,承受痛苦,深陷折磨之人,数不胜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归没到“玻璃渣子里找糖吃”的地步。
就算到那地步又如何,回过头,她的玻璃渣子里,只有玻璃,根本没有糖。
那是林晏礼第二次偶遇苏嘉,在嘈杂医院的一隅,她安静的像个孩子。
此后,他常驱车从东城赶至西城接林晏怡下班,可终归没有再遇她。
一晃五年,物是人非。
林晏礼几乎是在回头的一瞬,便确认是她。
那双藏着睫毛后的眼眸,历经五年光阴,竟生出三分凉薄,两分戒备,还有五分坦然。坦然得没有半点情绪,也察觉不到任何掩饰的痕迹。
他自诩,遇事沉稳冷静,可留下她,林晏礼承认自己存在片刻冲动。
也许是来源于校友间的天然好感,也许是想要给予这个仅有过两面之缘,却宛如久别重逢的她一些温暖,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